老楊這人，我算是徹底看透了。嘴上說得比誰都好聽，真到要出力、要扛事的時候，比誰跑得都快。他也就是能幹點正經人事，可真要讓他長久幹下去，那是比登天還難。滿打滿算，他在我這兒幹活，從來就沒有超過一個月的時候，往往幹個兩三天，新鮮勁一過，累了、煩了、嫌麻煩了，立馬就撂挑子不幹，招呼都不打一個，把我一個人扔在店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所有的活、所有的壓力，又全都回到我一個人身上。
為了這事，我真是沒少跟他生氣，沒少罵他。我也是實在被逼得沒辦法，一肚子委屈沒處說，一肚子火氣沒處發，每次見到他，想到他那副說不幹就不幹的樣子，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對著他一頓數落。我紅著眼、咬著牙跟他說：“我對你們老楊家，真的是仁至義盡了。你孫子從小到大，我哪一樣沒幫襯？吃的、穿的、用的、上學、看病，哪一樣我沒上心、沒出力？我自問對得起你們家每一個人，可你們是怎麼對我的？你們合起夥來，設圈套、挖陷阱，硬生生把我兒子給逼走、給趕走，就想逼著他動手，好抓住把柄把他徹底推開。我什麼時候讓他動過你一根手指頭？我從來沒有！是你們自己存心算計，現在讓你幫我乾點活、撐上一段時間，你連一個月都幹不下來，說不幹就不幹，你良心上過得去嗎？你就這麼對我？”
每次罵完，我自己心裡也疼，也酸，也委屈，可我沒有辦法，我不罵、不爭、不喊，就沒人把我的難處當回事，就沒人願意伸手拉我一把。老楊被我罵得低頭不語，可轉頭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幹兩天歇三天，一點長性都沒有，把我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也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許志強是公務員，在單位上班，訊息比我們這些平頭百姓靈通得多。很多上面的政策、內部的通知，我們還一無所知，他早就看得明明白白。這次的事，關係到我租的那間單位公房，關係到我全部的投入和希望，他也是冒著風險，偷偷摸摸、私下裡給我透的訊息，就怕我到最後被人清退了，還矇在鼓裡，連一點準備都沒有。
志強找到我，神色凝重，壓低聲音跟我說：“這事我只跟你一個人說，你千萬別往外傳，這是內部整頓的政策。所有單位上的公房，一律不允許再對外出租，不允許私人開門臉、做買賣，你租的這個房子，正好在嚴查範圍裡，誰也擋不住，誰也通融不了。”
我當時整個人都僵住了，手腳冰涼，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當年租這個房子，我花了大筆的轉讓費，東拼西湊、省吃儉用，把所有的積蓄都投了進去，就指望靠這個小店，安安穩穩做點小生意，養活一家人，不用再西處漂泊、看人臉色。當初租的時候，人家拍著胸脯保證，單位房子穩定、安全、不會隨便出問題，我就是衝著這份安穩，才咬牙把房子租下來，滿心期待著以後的日子能慢慢好起來。
可現在，政策一夜之間說變就變，一刀切，所有單位門臉一律不準對外經營。我往前邊街上一看，環保局那一片的房子，跟我一模一樣，都是裡邊辦公、外邊門臉，以前生意紅火得很，現在全都被叫停，一家都不留，全都不讓幹了。
我聲音發顫，拉著志強問：“那我們這種己經租下來、錢都投進去的，還能撐多久？”
志強嘆了口氣，實話實說：“頂多半年，這是最後的期限，半年之後必須清退，房子收回，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半年，只有半年。
這個訊息一出來，老楊比誰反應都快，比誰都著急。他一聽房子最多隻能再幹半年，立馬就催著我，趕緊把店鋪掛出去轉讓，一刻都不能耽誤。他怕再拖下去，時間一到，房子被收走，別說轉讓費，連一分錢本錢都收不回來，到時候真是血本無歸。
我看著他那副著急的樣子，心裡又氣又笑，又酸又苦。
之前我一個人苦苦撐著，等他、盼他、叫他，想讓他過來搭把手、幫幫忙，一個月、兩個月地等，活堆成山，我怎麼叫都叫不來，他想不來就不來，想不幹就不幹，半點責任心都沒有。現在一聽說房子要收、生意幹不成了，他倒是比誰都積極，比誰都上心，一門心思催著我轉讓，生怕自己被連累。
我心裡清楚得很，我這就是個小本生意，沒什麼大本錢，所有的錢都是血汗錢，都是一分一分攢下來、借過來的。轉讓費、房租、前期準備，每一分都來之不易，現在政策一壓，路被堵死，繼續幹，只有半年時間，投多少虧多少；不幹，前期投進去的錢，全都打了水漂，連個浪花都看不見。
事到如今，我還能有什麼辦法？除了抓緊時間轉讓，還能怎麼辦？
我咬了咬牙，狠下心來，答應把店鋪掛出去轉讓。明知道這個時候，政策明擺著不讓單位公房對外出租，誰也不願意接手這個燙手山芋，誰也不會傻到在這個節骨眼上，花錢接一個隨時會被收回的房子。可我沒有選擇，只能硬著頭皮，碰碰運氣，能挽回一點損失是一點，總好過等到最後期限一到，強制清退，一分錢都拿不回來。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活在焦慮和煎熬裡。一邊要應付店裡亂七八糟的事，一邊要西處託人打聽，想把房子轉出去；一邊要承受政策壓頂的絕望，一邊還要面對老楊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態度，一邊還要想著家裡的老小，想著那些投進去再也回不來的錢。
夜裡躺在床上，我常常睜著眼睛到天亮，心裡一片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不知道這一關自己能不能熬過去。我只是一個普通女人，沒背景、沒靠山、沒大錢，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靠自己的雙手掙口飯吃，怎麼就這麼難？
轉讓費花出去了，裝修沒來得及弄，生意還沒正式起步，就被政策堵死了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能指望的人指望不上，能依靠的人靠不住，最後只能被逼著轉讓店鋪，碰一碰那微乎其微的運氣。
我站在空蕩蕩的店裡，看著眼前這一片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空間，心裡又酸又澀，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只能硬生生憋回去。我不能垮，也不敢垮，再難、再苦、再委屈，我也得咬著牙撐下去，為了這個家，為了身邊的人，也為了我自己。
轉讓的牌子掛出去了，可我心裡比誰都清楚，希望渺茫。可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得試一試，這是我眼下唯一的路，也是我被逼到絕境之後，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