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入秋,七月的尾巴徹底掃過北京城,早晚的風都裹上了幾分涼薄的秋意,抬頭望天,連日頭都少了盛夏的毒辣,多了幾分昏沉的慵懶。掰著指頭算,離八月十五中秋團圓節,也就剩短短幾天功夫了,街頭巷尾的糕點鋪,早己擺上了各式各樣的月餅,甜香混著秋風飄遠,處處透著旁人的團圓喜氣,可這份熱鬧,半分都沾不到我的身上。
我依舊擠在西道口那間逼仄的租來小平房裡,牆面斑駁,屋頂漏風,夜裡秋風吹過,窗欞吱呀作響,總能驚醒沉睡的我。可即便如此,這也是我在北京城,唯一能遮風擋雨的落腳地。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收拾妥當便雷打不動趕往14號地鐵站上班,日子過得就像軌道上來回穿梭的列車,準點出發、準點停靠,看似規律安穩,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平靜的表象下,壓著多少喘不過氣的憋屈與慌張。
每月攥著那兩千八百塊的工資,在旁人眼裡,或許不算微薄,可在北京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這點錢,終究是杯水車薪。租來的小平房,一個月房租就要七八百,掏走了工資的近三分之一,剩下的錢,要精打細算著吃飯、應付日常零碎開銷,我恨不得把一塊錢掰成兩半花,買菜只撿最便宜的應季蔬菜,從來不敢給自己添一件新衣服,就連日常用的洗漱用品,都挑最便宜的買。
可就算我拼了命省吃儉用,摳摳搜搜過每一天,一個月熬到頭,兜裡能剩下的錢,也不過寥寥幾百塊,少得可憐。這點錢,別說攢下來為自己往後的日子做打算,哪怕是遇上一點頭疼腦熱的突發狀況,連看病抓藥的錢都拿不出來,終究是手裡沒糧,心裡發慌,時時刻刻都活在不安之中。
這天傍晚下班,我剛走出14號地鐵站,就撞見了等在路邊的李君,她見我臉色疲憊,快步迎了上來,伸手扶了我一把。
“蘭子,我看你這陣子天天熬得臉色發白,再這麼下去,身子可吃不消。”李君眉頭緊鎖,語氣裡滿是心疼,“咱們倆琢磨好幾回了,光靠地鐵站這一份工作,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掙得少,開銷大,總得再找個正經營生,多掙一份收入,手裡才能有點底氣。”
我靠在路邊的牆上,長長嘆了口氣,眼底滿是無奈:“我何嘗不知道這個理,可我一個女人,無依無靠,又能找什麼工作?我打小就在麵點行當裡摸爬滾打,一手面點手藝是實打實練出來的,當年在老家,全靠這門手藝養活自己,要是能找一份工作經的清真飯館,重操舊業做麵點師傅,既能發揮我的本事,又能多添一份收入,不用看人臉色,這事兒最穩當。”
李君聽了,眉頭皺得更緊,沉吟許久才開口,語氣滿是為難:“蘭子,不是我潑你冷水,豐臺六里橋這一片,我前前後後打聽了快半個月,像樣的清真飯館少得可憐,大多都是路邊的小攤子,風吹日曬,掙不了幾個錢,還得看天吃飯,遇上颳風下雨,就只能歇業,根本不穩定。”
我低頭攥緊了衣角,指尖泛白,心裡卻早有盤算,抬頭看著李君,眼神無比堅定:“飯館難找,我知道,可地鐵站的工作,我絕對不能丟。這是份正兒八經的穩定差事,多少本地人、下崗職工擠破頭都想進來,西民再不是東西,再怎麼心思齷齪,他託人給我找的這份活,確實是靠譜的,這是我眼下唯一的安穩根基。”
“那你打算怎麼辦?一頭不能丟,一頭又想多掙錢,哪有這麼兩全其美的法子?”李君急切地追問,滿眼都是替我擔憂的神色。
我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自己憋在心裡許久的打算:“我想跟站裡商量,把我調成夜班。白班的工資我不搶,就上夜班,夜班不用跟車,無非就是幹打掃衛生的力氣活,我不怕苦,也不挑活,只要能把白天的時間騰出來,能再找一份早點的工作,兩頭不耽誤,多掙一份錢,再苦再累我都認。”
李君剛想開口勸阻,一旁同站的老同事恰好路過,聽見我們的對話,連忙湊過來,壓低聲音提醒我:“蘭子,你要是真調夜班,可得想清楚,14號地鐵站晚上十點就徹底停運了,打掃衛生的工作差不多幹到十二點就能結束,不過站裡有臨時宿舍,打掃完能在宿舍歇著,睡到大天亮,凌晨五點再起來簡單收拾一遍就行,這麼算下來,白天一整天的時間,全都是你自己的,確實能再找份活。”
“真的?白天時間能全空出來?”我瞬間瞪大了眼睛,心裡的忐忑一下子散去大半,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欣喜。
“那還有假,我們站裡好幾個人都是這麼安排的。”同事笑著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便轉身離開了。
我攥著李君的手,激動得手心都在冒汗:“你聽見了,君姐,這安排太合適了!夜班打掃完就能住站裡宿舍,不用來回跑,白天完完整整的時間,正好能找個早班的清真麵點活,兩頭掙錢,再也不用過得這麼拮据!”
李君看著我滿眼的期盼,也跟著露出了笑意,拍著胸脯鄭重應下:“行,這事交給我,我這就託身邊所有朋友打聽,但凡有招工的清真飯館,不管是東城西城,我第一時間告訴你,一定給你找個靠譜的、不用受氣的活計。”
我連連道謝,心裡總算有了一絲盼頭,可這份欣喜,僅僅持續了片刻,便被一股更深的恐懼與不安,徹底籠罩,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沉得我喘不過氣。
我看著李君,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語氣凝重到了極點:“君姐,你別光高興,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實話,我就算換了夜班,就算能多掙一份錢,有一個坎,我這輩子都繞不過去,那就是西民。”
李君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眉頭死死擰在一起:“你是說,那個給你找工作的西民?我之前就聽你提過,這人看著就不簡單。”
“何止是不簡單。”我苦笑一聲,聲音忍不住發顫,把自己這段時間偷偷摸清的底細,一字一句說了出來,“我當初以為,他不過就是分局裡一個不起眼的小辦事員,沒什麼大本事,可我後來才慢慢打聽清楚,這北京14號地鐵站隸屬的運營團隊,規模大到我們不敢想,裡面的人情世故、門道關係,深不見底。別說站裡的普通管理人員,就算是地鐵站的總負責人,見了西民,都得客客氣氣,禮讓三分,給他十足的面子,他的勢力,早就盤根錯節,紮在這一片了。”
李君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怎麼會是這樣?這麼說來,當初他在西客站追上你,假意好心幫你,給你找地鐵站的工作,根本就不是什麼善意,分明是早就布好了局,就是想把你牢牢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方便他隨時拿捏你!”
“沒錯,就是這樣。”我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滿是後怕,“我一心想找份安穩工作,躲開老楊,躲開牛街的是非,躲開所有算計,可我拼了命想逃,卻從一開始,就掉進了他的圈套。我以為換夜班、找新活,就能離他遠一點,可他的手伸得這麼長,我就算換了班次、換了住處,又能躲到哪裡去?整個14號地鐵站,甚至這一片地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蘭子,你說得對,咱們不能慌。”李君伸手握住我的手,用力攥緊,給我傳遞底氣,“咱們回民跟漢民,本就生活習慣、信仰規矩大不相同,本就不該有過多牽扯,更何況這西民,從根上就沒安好心,你當初第一眼就看透他了,這人絕對不能招惹。”
我越想心裡越覺得噁心,渾身都泛起一股難以抑制的牴觸,語氣裡滿是厭惡:“他比我還小一歲,長得肥頭大耳,個子矮小,渾身胖得像頭喘著粗氣的老黃牛,往那一站,眼神渾濁,渾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油膩,光是看他一眼,我都覺得心裡堵得慌,反胃噁心。拋開民族規矩不說,就算他是再好的人,我都不可能多看他一眼,更何況他滿肚子齷齪心思,從頭到尾都在算計我、拿捏我。”
我心裡清清楚楚,我想靠換夜班騰出時間、靠自己的麵點手藝多掙錢,想徹底擺脫他的控制,這條路,註定不會平坦,西民絕對不會讓我如願。
他見我在14號地鐵站安安穩穩上班,見我一步步想走出他的掌控,只會變本加厲,想盡一切辦法把我攥得更緊。我越是想逃,他就越是會瘋狂糾纏、百般阻攔,用盡陰損招數,斷我的後路,毀我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
此刻的我,還在滿心期盼著李君能儘快找到合適的清真飯館活計,還在幻想著靠著自己的雙手,掙一份乾淨錢,過一段不被人算計的日子。我以為換了夜班,就能避開西民白天的糾纏,以為多找一份活,就能慢慢擺脫困境,可我萬萬沒想到,現實早己變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從西面八方,將我牢牢困在中間,半分掙脫的餘地都沒有。
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打在我的腳邊,涼意在腳踝蔓延開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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