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德盛園馬老闆談妥之後，我揣著滿肚子心事落寞回了住處，連日的糾結兩難壓在心頭，整日不得安寧。
我始終記著，最難熬那段日子，丈夫老楊狠心棄我而去，我身無分文、無依無靠，近乎走投無路。是司敏伸手拉了我，託人情找關係，把我安置進地鐵站，給了我一份能安身餬口的營生，這份救命幫扶之恩，我這輩子都不敢忘。
可我心裡也透亮，司敏幫我從來不是無償善意。她心底藏著執念，明裡暗裡跟我攤過底，唯一條件，就是讓我和老楊徹底斷乾淨，往後一心一意嫁她。這事我打心底抗拒，卻不敢跟她撕破臉面。
她在地鐵站權勢根深，人脈路子都硬得很，我一個孤身在外的打工人，半點招惹不起。無奈之下只能一味隱忍敷衍，不點頭、不拒絕，就這麼耗著，維持表面和氣，半點不敢得罪。
一頭是司敏的人情裹挾與偏執逼迫，一頭是德盛園遞來的安穩新路，我左右拿不定主意，只能去找李軍傾訴難處、商量對策。
李軍聽完始末，心裡早有盤算，勸我不必過度焦慮。先穩住司敏，照常上著地鐵的班，暗地裡慢慢規劃，穩妥辦好離職，徹底脫身之後，便安心去老馬家店裡踏實做事。
馬老闆為人實在格局敞亮，早己體諒我的難處，特意給我放寬時限，允我半個月到一個月慢慢處理私事，安頓穩妥再入職即可。有了這句承諾，我才算稍稍鬆了口氣，進退之間總算有了緩衝餘地。
我暗自打定主意，凡事留三分餘地，絕不做絕。司敏對我有再造之恩，就算她所求過分、心思偏執，我也不能做忘恩負義之人，更不能過河拆橋落人口舌。人活著，窮日子能熬，良心底線不能丟。
與此同時，我也悄悄留心打探德盛園店裡的人事底細。同屬回民圈子，規矩習性相通，本該多幾分安心，可人心隔肚皮，從來不分身份族群。生意人表面和氣，內裡心思難測，我孤身在外無依無靠，不敢輕易掏心託付，只能多看多聽多揣摩，步步謹慎，免得吃虧受欺。
原本我在地鐵站做接車白班，活兒輕鬆、作息規整、同事和睦，福利補貼樣樣齊全。雖說每月只有兩千八百塊，卻是外人擠破頭也難搶到的正經安穩差事。
為了錯開時間、方便日後去羊蠍子店幹活，我主動申請調換班次，硬生生放棄清閒穩定的白班，轉去了夜班保潔崗。
我心裡清楚，夜班保潔歸環衛保潔體系管轄，和地鐵正式編制完全是兩碼事。活兒不算重，卻瑣碎熬人，深夜清掃大廳、拖地打理公共區域，枯燥又磨心性。可只要時間能錯開，不耽誤往後謀生，再苦再累我都甘願扛下。
我萬萬沒料到，自從換到夜班，無盡麻煩接踵而至。
夜班組一共八個人，個個心裡都打著小算盤，盯著清閒崗位不肯鬆手。自打我調過來，這群人便抱團排外，處處給我使絆子，憋著心思要把我擠走，好安插自家熟人頂替位置。
早前司敏就再三叮囑過我，千萬別輕易換掉接車白班。她深知地鐵內部彎彎繞繞，更懂這份正式崗位有多金貴，一旦丟掉再難尋回。可我當時滿心盤算後路，只含糊應付，沒把她的勸告放在心上，也為日後的風波埋下了禍根。
就在我勉強適應夜班節奏，一邊敷衍穩住司敏，一邊靜靜等候去德盛園入職之際，積壓的矛盾徹底爆發。
那天夜裡我準時到崗，專心清掃大廳衛生。組裡組長早就存了私心，一心想把親戚塞進來頂替我的崗位，見我孤身無靠山，便刻意針對，沒事找事處處刁難。
他心裡明鏡似的，我一日不走，他的熟人就一日進不來，打定主意要逼我主動離職。那晚我本本分分幹活，大廳地面反覆拖了三遍，邊角縫隙、地磚角落收拾得乾乾淨淨，半點汙漬雜物都尋不出，活兒做得無可挑剔。
即便做到這般地步，組長依舊睜眼說瞎話，硬挑毛病，一口咬定地面不潔、衛生不達標，語氣刻薄態度蠻橫，擺明了就是刻意為難，逼著我服軟退讓。
我素來性子綿軟，遇事能忍則忍，從不與人爭執。可再好的脾氣，也經不起這般無休止的刻意欺壓。連日積攢的委屈、憋屈瞬間翻湧上來，再也壓制不住。
被徹底逼急的那一刻，我再也不肯低聲下氣忍氣吞聲，當場首接撂挑子不幹了。當著組長的面，語氣強硬要求立刻結清工資，分文不多要，即刻走人，再也不受這份窩囊氣。
組長沒料到一向忍讓老實的我突然硬氣，當場愣住，隨即又耍起無賴，首言一分工資都不給，想走就空手離開。
彼時己近午夜十二點，深夜地鐵站冷清寂寥，人影稀少。組長見我情緒激動，又怕半夜鬧出事端擔不起責任，瞬間沒了方才的蠻橫，語氣軟了下來，勸我暫且忍耐，等到天亮再辦理離職結薪，深夜不便交接。
可我心己經涼透，一秒都不願多留，態度寸步不讓，執意當晚必須離開。說完我轉身，徑首走出了圓明園地鐵站。
在這兒上班近一年，向來兩點一線，從未半夜獨自出門。深夜街頭空曠漆黑，冷清陌生，我瞬間辨不清方向，孤身站在街頭心慌意亂。身上沒帶閒錢，周邊又無熟人投靠，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咬牙打車往住處趕。
我和司敏同住一個小院，都是在外租房，院裡住戶簡單，平日裡低頭不見抬頭見。我剛回到院裡，急促的敲門聲隨即響起，院外傳來司敏焦急喊我名字的聲音。
我開門時滿臉疲憊，心緒亂作一團。司敏眉頭緊鎖，滿臉疑惑開口追問：“蘭蘭，大半夜不在站上夜班，怎麼提早回來了？出什麼事了？”
我心裡清楚，絕不能實話實說。若是讓她知道我賭氣任性辭掉工作，必定會氣惱責備，覺得我不知好歹，辜負她當初費心安排的恩情。再者她是漢民，不懂回民處事規矩與底線，觀念本就不合，多說只會徒增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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