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年平涼城的週六,天剛矇矇亮,清真大寺的門口就掛起了紅綢子,貼好了燙金的喜字,巷子裡來來往往都是幫忙的親戚街坊,腳步聲、說笑聲混著遠處傳來的嗩吶聲,把整個清晨都攪得熱熱鬧鬧的。我天不亮就從藍思小籠包店趕過來,繫著新洗的藍布圍裙,手裡拎著提前蒸好的糖糕和點心,一進妹妹家的院門,就被滿院的喜慶裹住了,紅紙貼的窗花,擺著的喜糖喜煙,還有屋裡忙前忙後的人,處處都是紅堂堂的歡喜。
“姐,你可來了!” 妹妹迎上來,手裡還攥著一把紅繩,臉上掛著笑,眼底卻藏著點不捨,“快搭把手,小紅還在屋裡化妝,女方這邊就咱幾個親戚,裡裡外外都得靠你。”
我把點心往桌上一放,挽起袖子就接了她手裡的紅繩:“放心,我早把店裡的活安排好了,豔豔幫我看店,坤兒也跟著過來了,今個兒一天都在這忙活,保證把小紅的婚事辦得妥妥當當的。”
正說著,坤兒就拎著一捆紅紙進來了,身後還跟著許志強,倆人手裡都提著東西,坤兒把紅紙往牆角一放,擦了擦汗:“媽,姨,我跟強子哥去寺里布置場地了,紅綢子都掛好了,就等吉時到了接新娘子。”
許志強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覺往屋裡瞟,小慧正端著一盆熱水往屋裡走,今兒穿了件粉色的小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幫著小紅忙活出嫁的事,眼看姐姐要結婚,她臉上也滿是笑意。許志強輕咳一聲,走上前:“小慧,要不要幫忙搬東西?寺裡那邊還缺些喜糖盤。”
小慧抬頭看了他一眼,笑著點頭:“行啊,強哥,那你跟我一起把這幾盤喜糖端過去吧,小心點別撒了。”
許志強立馬應下,接過小慧手裡的喜糖盤,跟在她身後往外走,坤兒湊到我身邊,低聲打趣:“媽,你看強子哥,今個兒比誰都積極,擺明了就是想多跟小慧姐待一會兒。”
我拍了下他的胳膊,笑著說:“你少打趣人家,志強這孩子實誠,對小慧是真心的,就是緣分沒到。你也別光看別人,今個兒忙完,抽空去跟毛秀英說說話,人家姑娘對你也不反感,別總扭扭捏捏的。”
坤兒臉一紅,撓著頭往後院走:“我先去幫忙擺桌椅了。”
院裡的人越聚越多,都是自家親戚和街坊鄰居,有人幫忙擺喜宴的桌子,有人幫忙分喜糖喜煙,還有的女眷聚在屋裡,陪著小紅說話。我走進屋,小紅正坐在梳妝檯前,化妝師給她畫著妝,大紅的嫁衣搭在一旁,襯得她眉眼格外好看。看見我進來,小紅笑著喊:“大姨,你來了。”
我走到她身邊,拉著她的手,心裡又歡喜又酸澀:“我的外甥女,今兒個真美,往後就是別人家的媳婦了,到了婆家要好好過日子,孝順公婆,跟姑爺好好相處,有啥委屈就跟大姨說,姨永遠站在你這邊。”
小紅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淚光:“知道了姨,這些年多虧了你和我媽照顧,我記在心裡呢。”
旁邊的親戚也跟著搭話:“小紅這孩子懂事,姑爺也是實誠人,倆人往後肯定能好好過日子。”“可不是嘛,姨你這當姨的也盡心,從訂婚到結婚,樣樣都幫著張羅,小紅有你這大姨,是福氣。”
我笑著應著,伸手幫小紅理了理額前的碎髮,心裡想著,這要是雪兒還在,怕是也到了出嫁的年紀,挽著我的手,喊我一聲媽。想到這,心裡猛地一揪,嘴角的笑意也淡了幾分,趕緊轉過身,裝作去幫著拿嫁衣,掩去眼底的酸澀。
妹妹看我臉色不對,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背,低聲說:“姐,別想太多,今兒個是小紅的大喜日子,高興點。”
我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我知道,就是看著小紅,想起了雪兒。”
妹妹嘆了口氣,沒再多說,只是拉著我的手,倆人一起幫小紅穿上大紅的嫁衣,繫上紅腰帶,戴上紅蓋頭,整套動作下來,屋裡的女眷都跟著笑:“真好看,這新娘子,真是咱平涼城數一數二的俊姑娘。”
吉時一到,門外的嗩吶聲突然響了起來,伴隨著鞭炮聲和眾人的歡呼聲,姑爺帶著迎親的隊伍進來了。姑爺穿了件藏青的西裝,手裡捧著鮮花,走到小紅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了聲:“爸媽,姨,我來接小紅了。”
屋裡屋外瞬間熱鬧起來,有人鬧著要姑爺發紅包,有人喊著讓姑爺唱首歌,坤兒和許志強也跟著湊熱鬧,把姑爺圍在中間,笑著說:“姐夫,紅包拿出來,不然別想接走我姐!”
姑爺笑著掏出紅包,挨個分給眾人,最後走到小紅面前,牽起她的手:“小紅,跟我走吧。”
妹妹拉著小紅的手,千叮嚀萬囑咐:“到了婆家要好好的,常回家看看。” 說著,眼淚就忍不住掉了下來,旁邊的親戚趕緊勸:“大喜的日子,別哭別哭,姑娘是嫁去享福的。”
我站在一旁,看著小紅被姑爺牽著,一步步走出屋門,走向迎親的車子,紅綢子在她身後飄著,喜慶的紅色晃得我眼睛發酸。突然,腦子裡就閃過雪兒的樣子,那個小小的、愛笑的丫頭,要是還在,此刻是不是也會像小紅這樣,穿著大紅的嫁衣,被人牽著手,走向幸福?要是雪兒還在,我也能像妹妹這樣,看著自己的閨女出嫁,哪怕心裡不捨,也會滿心歡喜。
可雪兒不在了,永遠都不在了。
心裡的疼瞬間湧了上來,堵得我喘不過氣,臉上的表情也僵住了,再也擠不出一絲笑容。周圍的人都在笑,都在鬧,都在為這對新人歡喜,可我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那股子喜慶的氣氛,怎麼也融不進我的心裡。我怕自己忍不住掉眼淚,壞了這大喜的日子,趕緊轉過身,悄無聲息地往寺外走,腳步輕飄飄的,耳邊的嗩吶聲、說笑聲,都變得模糊起來。
“媽,你去哪?” 坤兒看見我轉身走,趕緊追了上來。
我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媽有點不舒服,去旁邊歇會兒,這裡的活你幫著照看著,忙完了喊我。”
坤兒看出我臉色不對,也沒多問,點點頭:“行媽,你慢點,要是累了就坐那歇著,有我和強子哥呢,肯定把事辦得好好的。”
我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走到寺外的老槐樹下,靠在樹幹上,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溼意。風一吹,帶著點涼意,吹醒了我混沌的腦子,可心裡的疼卻絲毫未減。雪兒走了這麼多年,我以為自己己經熬過來了,可在這樣的日子裡,在看見別人家閨女出嫁的時候,還是會忍不住想起她,還是會疼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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