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往前淌,沒有太多波瀾,也少了些往日的糟心,小籠包店的生意依舊穩當,晨起的煙火氣,午後的清淨,湊成了我和坤兒如今最踏實的日常。店裡的活計依舊瑣碎,卻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條,我嫂還是天天來店裡幫忙,從不嫌累,也從不多言,清晨來幫著擇菜、包包子,忙到午間客流散了,又幫著收拾完才走,有她在,我心裡總覺得安穩,少了不少獨自撐著的辛苦。
我依舊按著老規矩經營小店,早上迎接著一波波上班族和周邊商鋪的客人,忙到午後,偶爾便會在下午三點收攤,不再守著店裡的方寸天地。收攤後的時光,是屬於我自己的清閒,關了店門,把桌椅擦得鋥亮,案板歸置整齊,將店裡的煙火氣暫時封存,便拎著布袋子去附近的菜市場轉一圈,挑些新鮮的青菜,再稱上幾斤芥菜,都是做酸菜的好料子,拎著沉甸甸的菜回家,心裡也揣著實實在在的念想。
店裡總共就十幾個平方的地方,擺著幾張桌椅,案板、蒸籠佔了大半,本就逼仄,又怎能做酸菜?醃酸菜的酸氣重,若是在店裡折騰,那股子酸味飄在空氣裡,客人進來聞著,難免倒了胃口,壞了店裡的生意,這點分寸我還是拎得清的。所以酸菜從來都是在家做,回家支起大瓷缸,把芥菜洗乾淨、晾透、切好,一層菜一層鹽碼進缸裡,壓上石頭,倒上涼白開,守著瓷缸等它慢慢發酵,看著菜色一點點變深,酸味一點點漫出來,這慢功夫的活計,倒也能讓我心裡的思緒慢慢沉澱。
日子平淡,卻也沒忘著家裡人,收攤後閒來無事,我也會偶爾買點水果、點心,去看看我媽。老人家年紀大了,身子骨雖還算硬朗,卻也經不住操心,每次見了我,總要拉著我的手問東問西,問店裡的生意,問坤兒的近況,也會小心翼翼地提一句雪兒,話到嘴邊又怕惹我傷心,輕輕帶過。我總是笑著跟她回話,說一切都好,讓她別擔心,陪她坐半個時辰,嘮嘮家常,看她吃點東西,心裡踏實了,才起身離開。
走著走著,日子就到了雪兒週年的跟前,算著日子,再有一週,就是雪兒離開我的第一個週年了。咱們回民不比旁人,沒有什麼忌日祭拜的說法,只認過週年,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也是我對雪兒最深的念想。眼看著日子一天天近了,我心裡的弦也一點點繃了起來,平日裡藏在心底的思念,此刻都翻湧上來,壓得胸口沉甸甸的,夜裡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都是雪兒的模樣,小小的身子,甜甜的笑容,喊著媽媽的聲音,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
想起雪兒剛走的時候,那日子簡首是暗無天日。於家那邊來人報喪,輕飄飄一句說是跳了樓,便想把所有事情都蓋過去。可我心裡清楚,根本就不是跳樓,那不過是他們的託詞,只是那時候的我,被悲傷衝昏了頭腦,哭的死去活來,根本沒力氣去爭辯,去追問真相。那陣子的我,整個人像丟了魂,三天兩頭就昏迷不醒,最後竟在醫院裡躺了許久,連雪兒的後事,都沒力氣操持。
後來雪兒的後事,都是老楊和我的孃家人一起幫忙操持的,那時候我渾渾噩噩,連眼睛都睜不開,更別說過問事情辦得好不好,細節上合不合規矩。只聽旁人說,辦雪兒的後事花了三萬塊錢,說是用雪兒的 “人名價” 出的,可這所謂的人名價,我自始至終都沒見過,更沒沾過手,那筆錢到底花在了哪裡,花得合不合理,我一概不知,也沒力氣去深究。那時候的我,連活著都覺得艱難,哪裡還有心思去管這些身外之事。
如今想來,心裡依舊堵得慌,雪兒走得不明不白,後事辦得也稀裡糊塗,這成了我心底一道難以抹平的坎。那時候我一無所有,連給雪兒好好辦一場後事的能力都沒有,只能靠著旁人操持,如今不一樣了,我靠著自己的一雙手,開了這家小籠包店,掙到了實實在在的錢,不用再看旁人的臉色,也不用再靠著別人的施捨過日子,我有能力,給雪兒好好辦一場週年了。
這個念頭在心裡紮了根,便再也挪不開。我要靠自己的力量,給雪兒辦這場週年,不用旁人插手,不用花那些不明不白的錢,就用我自己掙來的,乾乾淨淨的錢,讓雪兒走得安安穩穩,讓她知道,媽媽如今能好好過日子了,也能好好為她操持了。
這些天,我一邊打理著店裡的生意,一邊默默準備著雪兒週年的事情,心裡盤算著該備些什麼,該按著回民的規矩怎麼做,一絲一毫都不想馬虎。坤兒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心思,這些天愈發沉默,卻也會在我醃酸菜、收拾東西的時候,默默過來搭把手,不用我多說,他便知道幫我遞個碗,搬個凳子,母子倆就這麼在沉默裡,守著一份共同的思念。
平淡的日子裡,藏著對雪兒最深的惦念,那道未曾癒合的傷口,依舊會在深夜裡隱隱作痛,可我不再是那個哭到昏迷、無力支撐的女人了。我有了自己的生意,有了撐起來的底氣,這一次,我一定要給雪兒好好辦這個週年,讓她在另一個世界裡,能感受到媽媽的心意,知道媽媽從來沒有忘記她,從來都是深深愛著她的。
收攤回家的路上,晚風輕輕吹著,手裡拎著做酸菜的料子,心裡想著雪兒的模樣,腳步卻愈發堅定。一週後的日子,我早己在心裡刻下,這場週年,我要親力親為,給雪兒一個交代,也給自己這些日子的思念,一個妥帖的安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