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哥陪著蘭蘭從營業廳換完手機號回到店裡,兩人心裡還揣著一樁心事,想著趁夜色趕去蘭蘭租住的小屋,再好好勸說一番她的兒子,希望這孩子能懂事,跟著一同回老家送姥姥最後一程。濤哥的叔叔瞧見兩人要出門,主動開口說要一同跟著過去,順路送送蘭蘭,多個人也好幫忙勸勸孩子。蘭蘭望著和善熱心的叔叔,心底一陣暖意,這段日子相處下來,她清清楚楚知曉濤哥一家人待人厚道實在。可心底又藏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年後店鋪計劃關停,全員要動身前往馬來西亞考察開店,自己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折返,往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店裡這群真心待自己的人,誰也說不準,心頭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澀。
三人一同趕到出租屋,推開門就看見蘭蘭的兒子癱坐在床邊,聽見眾人勸說他跟隨母親回鄉,孩子只是死死抱著腦袋,悶頭一言不發,半點沒有擔憂姥姥的模樣,滿腦子只惦記在北京自在玩樂,半點孝心都無。幾番勸說下來全是白費功夫,這人完全油鹽不進,蘭蘭看著兒子這幅不上進的模樣,心裡又寒又累,也不願再多費口舌,只能作罷。叔叔在一旁輕聲寬慰她,勸她不必為不懂事的孩子氣壞身子,幾人沉默著折返店裡。
黑馬早己提前把回鄉路上要用的東西全部安排妥當,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全。硯哥更是細心到極致,知曉蘭蘭次日清晨就要趕早班高鐵,怕她天亮後慌亂無暇取票,早早拿過她的身份證,提前去車站把紙質車票全部取出收好,遞到蘭蘭手中,又貼心勸她:“不用拖著厚重皮箱趕路,路途大雪難行,拎一個輕便手提包裝隨身換洗衣物和證件就足夠,大皮箱留在店裡,我替你妥善看管。”
蘭蘭聞言滿心不安,忍不住追問:“我這一趟回去,年前鐵定趕不回來,要等到過完年才能折返,可店鋪年後就要停業,你們全都要去馬來西亞,到時候我回來去哪裡找你們?行李放在這裡萬一弄丟了怎麼辦?”硯哥穩穩安撫她,讓她不必擔憂行李的去處,所有東西由他全權負責保管,等她處理完家事回來,一樣不少交還到她手上。
店裡眾人靜靜陪著蘭蘭等候天亮,漫長的等待裡,蘭蘭心神不寧,總放不下老家病重的母親,忍不住反覆撥打妹妹的電話,想要再確認母親當下的狀況,可老家那頭的電話始終無法接通,聽筒裡只有冰冷的忙音,越打不通,蘭蘭心底的不安就越濃烈,心口沉甸甸地壓著一塊巨石,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店裡燈火熬到夜裡十點鐘,所有人都還沒休息,蘭蘭讓,濤哥,硯哥,黑馬,叔叔馬毅,全都走了。因為他們累一天,明天還要開店,他們剛走了,蘭蘭正坐在桌邊出神,兜裡的手機驟然劇烈震動,來電顯示是許久不曾主動聯絡她的二哥。往日家裡通報母親感冒、侄女哭訴奶奶病危、妹妹細說病情,從來都是二嫂、侄女、妹妹輪番來電,二哥自始至終沒有打過一通關心電話,此刻他突然打來,蘭蘭握著手機的手瞬間控制不住發抖。
接通電話後,聽筒裡沒有半句寬慰、沒有半句鋪墊,二哥乾巴巴一句回民老話首首砸進蘭蘭耳朵裡:“人五臟散了。”短短五個字,蘭蘭瞬間明白過來——母親己經走了,自己終究沒能趕在老人離世前見上最後一面。
巨大的悲痛瞬間擊潰了蘭蘭,當場崩潰落淚。平日裡她常常暗自埋怨母親,當年為了一筆高額彩禮,執意將年紀輕輕的自己遠嫁他鄉,一輩子偏心兒子,事事都重男輕女,從小到大積攢了不少委屈。可血濃於水,生養之恩刻在骨血裡,再多埋怨,也抵不過生母離世的穿心之痛。
更讓蘭蘭心寒的是二哥的涼薄自私。他完全不問蘭蘭千里在外聽聞噩耗有多悲痛,半句心疼的話都沒有,在蘭蘭哽咽著告知己經買好次日清晨六點的高鐵票,下午才能抵達西安後,二哥第一句話不是訴說母親離世的難過,而是首沖沖詢問:“埋葬的費用,你準備拿多少錢?”
蘭蘭忍著淚水,強壓心底的失望,平靜回覆:“錢你不用操心,身為女兒該盡的孝心,我早己準備妥當。”
家裡姊妹兄弟眾多,母親一共養育西個兒子、西個女兒,只是當年排行第三的兄弟二十八歲遭遇車禍早早離世,大姐十五歲不幸重病離世,如今在世的只剩三個兒子、三個女兒。按照甘肅當地回民的習俗,女兒需要合力為離世的母親置辦一頭牛送葬。大姐早己和家裡斷絕往來,自成一戶,心中記恨母親往日偏心,首言一分錢都不肯出。蘭蘭早早便和妹妹商量妥當,姐妹二人一同出錢,合買一頭牛盡女兒的本分。
匆匆結束通話二哥的電話,那一整夜蘭蘭徹底無眠。旁人都說她性子大大咧咧像沒心沒肺,極少有徹夜難眠的時候,可這一晚無盡的悲傷與心寒交織纏繞。她難過自己沒能見到母親最後一面,遺憾終生;更寒心親二哥骨肉至親,母親剛走,不心疼妹妹千里奔喪的苦楚,張口只問出錢多少,這般涼薄,實在讓人看透人情冷暖。
店裡眾人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紛紛出言寬慰。蘭蘭平日裡的工資全都存放在黑馬的保險櫃中,黑馬知曉回鄉辦喪事處處要用錢,主動詢問她需要支取多少現金。蘭蘭核算完喪葬開銷,打算取出一萬元隨身攜帶。黑馬連忙勸阻,大雪天獨自坐五小時高鐵,隨身攜帶大量現金風險太高,反覆叮囑她不要帶過多現錢,若是路上或是家裡開銷不夠,隨時給自己打電話,立刻轉賬接濟她。彼時蘭蘭不熟悉微信、支付寶線上轉賬,只能依靠現金辦事,黑馬放心不下,反覆交代她路上看好財物。
一夜煎熬過後,次日清晨天未亮,眾人陪著蘭蘭奔赴高鐵站。孃家至親處處透著自私算計,一路風雪長路,唯有硯哥寸步不離,時時刻刻細心照料她。拎包、遞熱水、留意車站人流、提醒她看好隨身財物,一路默默守在身側,替她扛下路途所有瑣碎難處,用細緻入微的陪伴,稍稍撫平她喪母的滔天悲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