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慧燕在我這兒一晃住了快二十天,當初說好是她過來照料我這個腰上粉碎性骨折的病人,可日子過下來,所有事情全然顛倒了過來。
名義上她是請來的護工,實際上反倒像是來我家白蹭吃、白蹭住的客人。我每個月按時按點給她結算工資,一分錢都不曾虧欠,一日三餐精心做好供著她,住處也給她安排得妥妥當當,日常大大小小的開銷,從來不用她掏半分。可她住著我的房子,拿著我親手結的工錢,半點分內該做的活兒都不肯上心。
每頓飯吃完,油膩的碗筷就那樣亂糟糟攤在餐桌上,沾滿油漬的盤子層層疊疊堆在一起。她抬眼就能看見,卻只當什麼都沒瞧見,轉身一屁股窩進柔軟的沙發裡,捧著手機沒完沒了刷短影片,笑聲一陣接著一陣傳出來。
我腰上的傷還沒恢復利索,稍微彎腰發力,腰間就傳來鑽心的鈍痛。望著桌上堆積的餐具,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一隻手緊緊扶著床沿,慢慢撐起身子,一步一步艱難挪到廚房,咬著後槽牙彎下腰,挨個把碗筷刷洗乾淨,天氣太熱不洗乾淨招蚊蟲,
家裡的衛生更是指望不上她。地面落上薄薄一層灰塵,廚房檯面積了油汙,她來來往往經過無數次,全都視若無睹。就連換下來的衣物,不管是我的,還是她自己的,她從來不會動手清洗。我的貼身衣裳,只能等我攢夠力氣,緩上大半天,忍著撕裂似的腰疼,自己搓洗晾曬。
那天硯哥照舊燉好了熱乎乎的羊骨頭給我送過來,剛推開家門,一眼就看見我扶著冰冷的櫥櫃,艱難地彎腰擦拭檯面。反觀馬慧燕,舒舒服服蜷在沙發上嗑瓜子,嗑下來的瓜子皮隨手就丟在地上,散落得到處都是。
硯哥連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我的胳膊,眉頭緊緊皺在一起,語氣裡藏不住心疼:“蘭蘭!你怎麼自己硬撐著幹這些活兒?醫生反覆叮囑,你的腰不能彎腰用力,這些家務本來就該交給馬慧燕來做!”
我輕輕擺了擺手,喉嚨裡泛起一陣苦澀,只能勉強擠出一聲苦笑:“算了,我跟她說過好幾次了,她始終不肯動,多說也是白費口舌。”
硯哥轉頭看向沙發上的馬慧燕,耐著性子開口說道:“馬慧燕,咱們之前說得明明白白,請你過來照顧蘭蘭。她腰是粉碎性骨折,手術做完沒多久,根本經不起勞累。洗碗、打掃屋子、洗衣這些家務,本來就是你的分內事。”
馬慧燕慢悠悠放下手裡的瓜子,臉上沒有半分愧疚之色,隨口就找藉口推脫:“我這不是打算歇會兒嘛,等休息夠了我再收拾。我天天待在家裡,也很累的。”
“既然知道是來幹活照顧病人,就不能一首偷懶休息。”硯哥的語氣沉了幾分。
馬慧燕撇了撇嘴,沒有再接話,低頭繼續划著手機螢幕。
等硯哥出門離開之後,她依舊安安穩穩坐在沙發上,一動都不肯起身。晚飯結束,用過的餐盤照舊原封不動堆在餐桌上,油漬慢慢凝在瓷面上。我長長嘆了一口氣,只能再次扶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挪進廚房。
自來水嘩嘩淌過指尖,彎腰刷洗餐盤的一瞬間,腰裡猛地一陣抽痛,疼得我死死扶住灶臺,屏住呼吸停了好久,才熬過那陣刺骨的劇痛。
夜裡躺在床上,腰部酸脹難忍,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我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房頂,越琢磨心裡越委屈。我出錢給她發工資,管她一日三餐和住處,原本是感念往日情分,想著危難之際,請她搭把手照料我。可她倒好,心安理得享受我提供的一切,到頭來反倒要我這個身受重傷的人,拖著受傷的身子伺候她。
我找了個白天,心平氣和地和她坐下來好好談了一次。
“馬慧燕,我每個月按時足額給你工錢,吃飯住宿全都不用你花錢。當初請你來,是希望你搭把手照料我的日常起居。可現在家裡大大小小的活兒,基本都是我忍著腰疼硬撐著幹,這樣實在不太合適。”
馬慧燕垂著眼皮,指尖無意識摳著衣角,語氣十分敷衍:“姐,我也沒有故意偷懶,我就是不太會做家務。”
“會不會做是一回事,願不願意動手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放緩了聲音,慢慢跟她說道,“還記得當年最難的時候嗎?你和老管鬧矛盾走投無路,家政公司不肯收留你,老管也不讓你進門,小區裡的住戶害怕傳染,全都吵起來攔著你不讓進樓棟。那時候所有人都躲開你,是我不顧旁人勸阻,主動收留了你,還幫你奔走,給你安排合適的工作。我從來沒有要求你日後必須回報我什麼,只是眼下我身受重傷,行動實在不便,才花錢託你來搭把手。”
馬慧燕聽完我說的這番話,沉默了好半天,一句話都沒有接。片刻之後,她站起身,一言不發回了自己的房間。從那之後,她還是老樣子,我行我素,半點沒有改變。
平日裡,她睡醒之後就等著我做好飯菜,吃飽喝足就抱著手機消磨一整天,屋子髒亂與否,她完全視而不見。偶爾我使喚她,讓她幫忙遞個東西,她都磨磨蹭蹭,臉上擺著不情願的神色。
我不由得想起馬蘭,當初聽說我遭遇車禍重傷,躲得遠遠的,連一句關心問候都不肯發來;如今再看眼前的馬燕,拿著我的薪水,白吃白住在我家,反倒要我拖著傷腰伺候她。
患難之時,最能看清人心。往日大家聚在一起說說笑笑,看著格外熱絡親近,可等到真正落難,才能分得清誰值得真心相交,誰只是奔著好處湊上來的酒肉朋友。
又一個傍晚,我忍著腰疼搓洗完衣服,一件件晾曬妥當之後,扶著牆面慢慢往臥室挪動。馬慧燕獨自坐在餐桌旁,自顧自啃著香甜的水果,從頭到尾,連開口問一句我累不累都不願意。
我靠在床邊緩緩坐下,心裡己經慢慢做好了決定,等到約定照料的期限到期,絕對不能再留她繼續住在這裡。
花錢僱人這點開銷事小,可這份從心底漫上來的寒心,實在讓人難以承受。我拿出真心待人,出錢出力接濟照料旁人,換來的卻是無盡的敷衍,還有心安理得的索取。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微涼的晚風輕輕掠過窗臺。我在心裡暗暗記下,往後識人交往,萬萬不能憑著舊日情分輕易託付真心。真心,從來換不來所有人的善待。有的人眼裡,只能看見眼前能撈到的好處,永遠看不見別人正在承受的難處。
我低聲自言自語:“當初要不是我心軟收留她,她當年根本無處落腳。沒想到到頭來,竟是這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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