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灘塗的風,到了夜裡就帶著股鑽心的涼。秦山河躺在炕上,聽著窗外蘆葦蕩被風吹得沙沙響,翻來覆去睡不著。合作社的奇石生意越來越好,可他心裡總懸著一塊石頭——那些還在灘塗養魚的鄉親們。
黃河灘的魚池,大多是沿河岸挖出來的土塘,靠著黃河水自然補給,塘邊溼滑,常年積著一層青黑色的淤泥。養魚人苦,天不亮就要起來巡塘、喂料,夜裡還要守著防偷魚的,風吹日曬是常事,更怕的是突如其來的風險。秦山河從小在灘邊長大,親眼見過太多魚池邊的悲劇,那些鮮活的生命,往往就在一瞬間,被冰冷的池水吞噬。
最讓他難忘的,是隔壁村的老楊叔。老楊叔五十多歲,有嚴重的高血壓,可家裡兩個孩子要上學,老伴身體不好,他只能硬撐著打理三畝魚池。那年夏天,黃河水勢不穩,魚群總愛躍塘,老楊叔連著半個月沒睡過安穩覺。那天傍晚,他血壓有點高,老伴勸他歇著,他卻說“再去看看”,揣著降壓藥就下了塘。
誰也沒想到,那竟是最後一面。夜裡十點多,老伴見他還沒回來,心裡發慌,打著手電去魚池找。手電光掃過塘邊,沒看見人,卻在水面上瞥見了一隻漂浮的草帽——那是老楊叔常戴的。老伴嚇得魂飛魄散,哭喊著跑回村叫人。鄉親們打著手電、舉著火把趕來,七八個人手拉手在水裡摸索,折騰到後半夜,才在魚池中央的網箱邊找到了老楊叔。他己經沒了氣息,手裡還緊緊攥著餵魚的瓢,嘴角掛著白沫,是高血壓突發暈倒,墜塘溺亡的。
秦山河跟著去幫忙打撈,摸到老楊叔冰冷僵硬的手時,心裡像被冰錐紮了一樣。老楊叔的魚池就在黃河邊,和他當初尋石的河灘只隔了一片蘆葦蕩。他還記得,春天時老楊叔還拿著一塊紋路像魚的黃河石來找他,笑著說“你看這石頭,跟我塘裡的鯉魚多像,將來賣了魚,也給你換塊好石”。可如今,魚還在塘裡遊,人卻沒了。老楊叔的葬禮辦得很簡單,兩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老伴癱坐在地上,一遍遍唸叨“要是不讓他去就好了”,那聲音聽得人心裡發緊。
村裡的養魚人,大多是這樣,憑著一股力氣討生活,卻沒少受魚池的罪。前幾年,村西頭的二柱子,三十出頭的年紀,性子豪爽,愛喝酒。那年中秋,他賣了一批魚,賺了些錢,和幾個夥計在塘邊的棚屋裡喝酒慶祝,喝到半夜,非要去塘裡看看魚。夥計們勸他“天太黑,塘邊滑”,他卻拍著胸脯說“沒事,我閉著眼都能走”。結果剛踏出棚屋,腳下一滑,一頭栽進了魚池。等夥計們反應過來,把他撈上來時,人己經沒氣了。二柱子的娘白髮人送黑髮人,哭得昏死過去好幾次,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麼散了。
還有更讓人揪心的。去年,鄰村的老李,為了方便給魚池增氧、抽水,在塘邊拉了電線,卻沒找專業的人安裝,只是自己隨便接了接。那天中午,他去塘邊檢查增氧機,手裡的工具不小心碰到了裸露的電線,電流瞬間傳遍全身,他慘叫一聲,掉進了魚池。等有人發現時,他漂在水面上,手裡還攥著電線,臉上凝固著痛苦的神情。老李的兒子剛上初中,女兒還在幼兒園,他是家裡的頂樑柱,他一沒,家裡的天就塌了。
這些事兒,在黃河灘的養魚村裡,不算新鮮。每年,總有那麼一兩個人,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墜進魚池,再也沒能上來。他們有的是因為身體不好,扛不住高強度的勞作;有的是因為一時疏忽,酒後失智;有的是因為安全意識淡薄,違規操作。可不管是哪種原因,留下的都是破碎的家庭和無盡的悲傷。
秦山河每次路過那些魚池,看到養魚人在塘邊忙碌的身影,心裡就忍不住發酸。他們和自己一樣,都是黃河灘的兒女,都想憑著自己的雙手,讓日子過得好一點。可養魚這行,風險太大了,那一方方魚池,既能養出肥美的魚,也能悄無聲息地奪走人的性命。寒波浸骨,不僅是池水的涼,更是生命無常的冷。
有一次,秦山河在奇石展覽館裡,看到一塊黑色的黃河石,石面上有一道白色的紋路,像極了水面的波紋,又像是一條逝去的生命。他給這塊石頭取名“寒塘”,配上了一幅畫:夜色下,魚池邊的蘆葦隨風搖曳,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卻藏著無盡的危險。他把這塊石頭擺在展覽館的角落裡,旁邊寫著一行小字:“黃河灘的魚池,養著生活的希望,也藏著生存的艱辛。願每一個討生活的人,都能平安順遂。”
趙老看到這塊石頭,沉默了很久,對秦山河說:“你這塊石頭,比那些意境優美的奇石更有分量。它記著黃河灘的苦,記著普通人的命,這才是最珍貴的。”
秦山河知道,他能靠著黃河石走出困境,是幸運的。可還有很多養魚人,依舊在魚池邊奔波,依舊面臨著未知的風險。他想著,等合作社的規模再大一些,一定要想辦法幫幫他們,要麼幫著改善魚池的安全設施,要麼教他們辨認奇石,讓他們多一條謀生的路,少一分墜塘的風險。
夜裡,風還在吹,黃河水依舊奔騰。秦山河望著窗外的月光,心裡默默祈禱:願黃河灘的每一個養魚人,都能平安回家;願那些冰冷的魚池,不再吞噬鮮活的生命;願每一份艱辛的付出,都能換來安穩的生活。
寒波雖冷,可人心是暖的。秦山河知道,只要大家互相幫襯,只要多一份小心,多一份敬畏,那些潛藏在魚池邊的危險,總能少一些。而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力量,為這些黃河灘的鄉親們,多撐起一把保護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