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下的“得”字
周志偉揣著空落落的口袋回到家時,玄關的感應燈剛好亮起。六歲的女兒周念念正趴在餐桌上,鉛筆在田字格里歪歪扭扭地畫著,作業本旁堆著半塊沒吃完的餅乾,奶漬印在桌布上,像朵小小的雲。
“爸爸,你回來啦!”念念抬起頭,睫毛上還沾著點餅乾碎屑,“這道題我不會寫,老師說要用‘的、地、得’填空。”
周志偉換鞋的動作頓了頓,白天在辦公室攥著工資單的憋屈勁兒還沒散,此刻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喉結動了動,把到嘴邊的嘆息嚥了回去。他走過去,拉過一把小板凳坐在女兒身邊,桌上的檯燈暖黃的光,剛好照亮作業本上那行字:“小鳥飛得( )高,落在美麗( )樹枝上,開心( )唱歌。”
念念指著括號,皺著小眉頭:“我填了‘的、地、得’,老師打了叉叉。”
周志偉拿起作業本,指尖觸到紙面的粗糙質感,忽然想起白天張主任那句“幹不得就滾”,還有自己捏著三百塊禮金時發抖的手。他定了定神,輕聲問:“念念,你還記得爸爸早上跟你說的嗎?名詞前面用什麼呀?”
“‘的’!”念念立刻回答,小手拍了拍作業本上的“樹枝”,“可是‘飛得’後面,我填了‘的’,老師說不對。”
正說著,周志偉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家長群的訊息。班主任李老師轉發了一篇學生作文,標題是《我的植物朋友——桃花》,後面附了句:“這篇作文寫得很生動,大家可以讓孩子參考一下‘的、地、得’的用法,尤其是‘得’字的補充說明作用。”
周志偉點開來,看著作文裡“美得動人”“滑得像絲綢”的句子,忽然心裡一動。他把手機遞給念念:“你看這篇作文,‘開得正盛’‘笑得滿臉通紅’,‘得’字後面是不是都在說前面的事情怎麼樣呀?”
念念湊過來看,小腦袋一點一點:“是呀,桃花開得很好看,小朋友笑得很開心。”
“對啦。”周志偉放下手機,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個簡單的結構圖,“你看,‘得’字就像個小尾巴,跟在動詞或者形容詞後面,告訴大家這件事做到什麼程度,或者這個東西是什麼樣子的。小鳥‘飛’是動作,後面說飛的程度,就是‘飛得高’;‘開心’是心情,後面說怎麼唱歌,就是‘開心地唱歌’;‘樹枝’是名詞,前面就用‘的’。”
念念似懂非懂,咬著鉛筆頭:“那‘爸爸工作得( )辛苦’,應該填‘得’對嗎?”
周志偉的心猛地一揪,女兒的話像根軟針,輕輕刺了他一下。他想起自己每天早出晚歸,想起妻子熬紅的眼睛,想起女兒心願單上那支想要了很久的水彩筆。他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髮,聲音放得更柔:“對呀,念念說得真對。爸爸工作得很辛苦,但看到念念認真學習,就一點都不覺得累了。”
這時,妻子端著一碗熱湯從廚房出來,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眼角的細紋:“先喝湯吧,剛燉的排骨湯,給念念補補腦子。”
湯碗放在桌上,香氣漫開來,混著檯燈的暖意,把小小的餐廳填得滿當當。周志偉喝了一口湯,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白天的疲憊好像消散了不少。他看著女兒捧著湯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在煤油燈下教他寫字,只是那時候條件苦,父親沒什麼文化,教得磕磕絆絆,卻總是很有耐心。
“爸爸,我再試試那道題!”念念放下湯碗,拿起鉛筆,在括號裡認真地填起來:“小鳥飛得(得)高,落在美麗(的)樹枝上,開心(地)唱歌。”
周志偉看著那三個工整的字,眼眶忽然有點熱。他想起白天在辦公室,同事們議論隨禮金額時的小心翼翼,想起自己為了幾百塊錢糾結的模樣,再看看眼前女兒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生活裡那些沉甸甸的壓力,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在這一刻都被這暖黃的燈光和女兒的笑聲沖淡了。
他拿起手機,給李老師回了條訊息:“謝謝李老師分享,孩子現在有點明白了,我們會多練習的。”然後,他點開購物軟體,找到念念放在收藏夾裡的那盒水彩筆,點選了下單。
念念寫完作業,撲進周志偉懷裡,小胳膊摟著他的脖子:“爸爸,你教得真好聽,我現在都會用‘得’字啦!”
周志偉抱著女兒軟軟的小身子,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香味,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窗外的夜色漸濃,遠處的居民樓亮著一盞盞燈,每一盞燈下,大概都有這樣尋常的煙火,有細碎的煩惱,也有不經意的溫暖。
他低頭,在女兒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念念學得也很認真,以後爸爸每天都教你,咱們把‘的、地、得’都用得漂漂亮亮的。”
燈光下,作業本上的那三個漢字,彷彿也沾了暖意,顯得格外清晰。周志偉知道,生活或許有太多“不得不”的妥協,但只要看著女兒一點點長大,一點點進步,那些辛苦就都“得”償所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