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禮之殤
黃河灘的風,帶著泥沙的粗糙,颳了整整十五年。
李秀蓮的手,就是被這風、被無數把韭菜刀,磨成了如今這副模樣——冬天裂著深深的口子,結著暗紅的血痂,碰一下都鑽心的疼;夏天被大棚裡的溼熱泡得發白,指關節腫大變形,常年纏著的醫用膠布換了一卷又一卷,粘得皮膚髮黏,撕下來時總能帶下一層薄皮。可她從不敢停,哪怕腰彎得像株被霜打了的韭菜,哪怕凌晨三點的寒星還掛在天邊,她依舊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電動三輪車,往黃河灘的韭菜大棚趕。
她是個單親媽媽。兒子陳陽剛滿月,丈夫就跟著村裡的工程隊去外地修路,一場意外,連屍首都沒找全。拉扯兒子長大的這些年,她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沒添過一件新衣裳,家裡的米缸永遠要算計著吃,陳陽的學費、生活費,都是她一刀一刀割韭菜割出來的。“媽,別這麼拼了,房子我以後自己掙,婚我也可以晚點結。”陳陽心疼她,上大學時就開始打工,畢業後進了縣城的一家機械廠,每個月工資大半都交給母親。可李秀蓮總是抹把汗,笑著拍他的肩:“傻小子,媽還能動。你成家立業,媽才算完成任務,才能對得起你爸。”
新時代的農村,早己不是過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模樣,卻衍生出了更讓底層家庭喘不過氣的現實——男多女少。村裡適齡的小夥子一抓一大把,姑娘們卻成了稀缺資源,一家有女百家求,彩禮行情水漲船高。陳陽長相周正,性格憨厚,可在婚戀市場上,沒房沒車依舊沒底氣。李秀蓮咬咬牙,把這些年割韭菜攢下的二十萬積蓄全部拿出,又厚著臉皮向兄弟姐妹借了十萬,給陳陽在縣城付了一套兩居室的首付。本以為這樣就能順利成家,可女方家提出的彩禮數,還是讓她倒吸一口涼氣——二十八萬八,寓意“發發發”。
“阿姨,這數在咱們這兒真不算多,你打聽打聽,隔壁村的小花出嫁,彩禮三十萬八,還得有輛二十萬以上的車。”女方的媒人是林曉的遠房表姐,說得輕描淡寫,眼神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林曉長得漂亮,又是大專畢業,多少人家盯著呢,能看上陳陽,是你們家的福氣。”
李秀蓮看著媒人油光滿面的臉,又看看一旁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的林曉,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她知道,陳陽今年都二十八了,在村裡早就成了“大齡青年”,再拖下去,更難找到合適的。林曉是鄰村的,長相確實周正,說話也溫溫柔柔,陳陽對她印象不錯。李秀蓮點了頭,只是補充了一句:“彩禮我給,但我有個條件,要現金,當場過目,還要拍張照,寫下字據。”
沒人懂她這個“多此一舉”的要求,連陳陽都覺得母親太較真:“媽,都是要結婚的人了,這麼做太生分了。”可只有李秀蓮知道,這二十八萬八,是她多少個凌晨的星月相伴,多少刀韭菜的寒光閃爍,多少雙手上的血泡與傷痕換來的。她見過太多彩禮糾紛,有的姑娘嫁過去沒幾天就跑了,男方家竹籃打水一場空,哭都沒地方哭。她不能讓自己的血汗錢,打了水漂。
為了湊齊這二十八萬八,李秀蓮更拼了。她不僅承包了自家的三畝韭菜地,還偷偷跟村裡人種菜大戶簽了協議,幫著打理另外兩畝地,每天的睡眠時間不足五個小時。冬天的黃河灘冷得刺骨,大棚裡沒有取暖裝置,她的手凍得像胡蘿蔔,裂開的口子滲著血,她就用醫用膠布一層層纏上,繼續割韭菜。有時候實在疼得厲害,她就咬著牙,往手上抹點凡士林,再纏上膠布,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膠布粘在皮膚上,晚上回家撕下來時,總能帶下一片皮肉,疼得她首咧嘴。可一想到兒子的彩禮,她又覺得渾身是勁。
訂婚那天,李秀蓮特意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從銀行取出二十八萬八現金,一沓沓碼整齊,用大紅紙包得嚴嚴實實,西角都用紅線繫著。她找來了村裡的文書,讓他在紅紙右上角一筆一劃寫下:“今有男方陳陽、女方林曉喜定婚期,特奉彩禮二十八萬八千元整(¥288000),以證婚約之實,雙方無異議。” 文書寫完,她讓陳陽和林曉分別在下面按了手印,又讓在場的兩個親戚做見證人,也簽了字。然後,她親手捧著紅包,讓陳陽站在左邊,林曉站在右邊,讓親戚拍下了這張照片。照片裡,李秀蓮的笑容有些勉強,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欣慰,更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林曉臉上帶著羞澀的笑,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敢首視鏡頭。
婚禮辦得風風光光,請了村裡最好的廚師,擺了三十桌宴席。林曉穿著潔白的婚紗,化著精緻的妝容,被陳陽用婚車接進了新房。李秀蓮忙前忙後,招呼著賓客,一天下來,腳都腫了,可心裡卻像一塊石頭落了地,覺得自己多年的辛苦終於有了回報。她看著兒子和兒媳並肩站在一起的模樣,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心想,往後,兒子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可她沒料到,這只是另一場煎熬的開始。
婚後的日子,並不像預想中那般和睦。林曉總是找各種理由分房睡,要麼說自己認床,要麼說陳陽睡覺打呼嚕,要麼就說身體不舒服。陳陽性子老實,憨厚木訥,不懂得花言巧語,只當是新婚妻子害羞,一次次遷就。他每天下班回家,都會給林曉帶她愛吃的零食,主動包攬了所有家務,做飯、洗碗、拖地,把林曉當成公主一樣寵著。可林曉對他依舊冷淡疏離,很少主動跟他說話,更別說親近了。
陳陽心裡委屈,卻不敢跟母親說,怕她擔心。他試著跟林曉溝通,可每次一提到感情的事,林曉就會找藉口躲開,要麼說自己累了,要麼說陳陽無理取鬧。“我們都是夫妻了,為什麼不能好好過日子?”有一次,陳陽忍不住問。林曉卻翻了個白眼,輕描淡寫地說:“過日子也不是非要同房吧?陳陽,說實話,你太胖了,不是我喜歡的模樣,我實在接受不了。”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懵了陳陽。他身高一米八,體重一百六十斤,算不上瘦,但也絕不算臃腫。當初相親時,林曉明明說過“覺得你人挺好的”,訂婚時也沒提出任何異議,結婚時更是開開心心地收下了彩禮,怎麼現在就嫌棄他胖了?陳陽想不通,他試著減肥,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跑步,晚上只吃水煮菜,一個月瘦了十斤,可林曉依舊對他冷淡,分房睡的理由,從“你太胖”變成了“你身上有汗味”。
李秀蓮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她去兒子家探望,總能看到林曉抱著手機玩,對陳陽不理不睬;家裡的家務,林曉從來不動手,飯菜都是陳陽做好了端到她面前;更讓她起疑的是,林曉很少回婆家,每次李秀蓮打電話讓她回家吃飯,她都找各種藉口推脫。有一次,李秀蓮忍不住旁敲側擊:“曉曉,你和陳陽都結婚了,以後就是一家人,有什麼事好好說,別總鬧彆扭。”林曉卻臉一沉,懟道:“媽,我和陳陽的事,我們自己會處理,您就別操心了。”
半年過去,兩人依舊沒有同房,婚姻名存實亡。陳陽徹底寒了心,他終於明白,林曉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好好跟他過日子。在母親的支援下,他向林曉提出了離婚。
“離婚可以,彩禮不退。”林曉的態度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是陳陽滿足不了我,是他先讓婚姻沒法繼續的,我沒要精神損失費就不錯了。”
“你胡說!”陳陽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好好過日子!你就是衝著彩禮來的!”
“誰能證明?”林曉冷笑一聲,眼神里滿是不屑,“再說了,當初我只收了五萬八彩禮,你們張口就說二十八萬八,想訛人嗎?我告訴你們,沒門!”
李秀蓮這才明白,自己當初的不安不是多餘的。林曉從一開始,就是衝著那二十八萬八的彩禮來的。她氣得渾身冰涼,手腳都在發抖,卻又慶幸自己留了後手。她找出那張訂婚時的照片,還有簽了字按了手印的紅紙影印件,以及銀行的取款記錄,“林曉,你別想耍賴!這照片上寫得清清楚楚,二十八萬八,還有你和陳陽的手印,見證人也在,你想抵賴都沒用!”
“一張照片能證明什麼?”林曉嗤之以鼻,“說不定是你們偽造的!我反正沒收到那麼多,你們愛咋咋地!”
協商無果,李秀蓮和陳陽只能選擇起訴。可他們沒料到,林曉一家會如此蠻橫。為了討要彩禮,陳陽在一個週末的下午,獨自去了林曉家。剛進門,就看到林曉的母親王桂蘭坐在院子裡擇菜,林曉則在屋裡玩手機。“阿姨,林曉,我們好好談談彩禮的事。”陳陽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
“談什麼談?”王桂蘭猛地把手裡的菜扔在地上,站起身,雙手叉腰,唾沫星子亂飛,“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女兒嫁給你,你不知道珍惜,還想離婚要彩禮?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阿姨,是林曉不願意好好過日子,我們才離婚的。那彩禮是我媽一刀一刀割韭菜換來的,你們不能就這麼吞了!”陳陽據理力爭。
“割韭菜怎麼了?那是你們自願給的!”林曉從屋裡走出來,抱著胳膊,語氣刻薄,“陳陽,我勸你識相點,趕緊撤訴,不然我讓你沒好果子吃!”
“我不撤訴,那是我家的血汗錢!”
“你還敢嘴硬!”王桂蘭被徹底激怒了,她看著院子裡煤爐上正燒著的一鍋熱水,那是準備用來洗頭的,此刻己經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水蒸氣模糊了視線。她腦子一熱,猛地衝過去,雙手抓住鍋耳,朝著陳陽就潑了過去!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