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巷陌，答案何方（續）
楊適存
曉雅給李二狗蓋好薄被時，窗外的月光己經爬上了窗臺，清輝灑在他眼角的細紋上，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安分。她坐在床沿，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床單上磨起的毛邊，思緒突然飄回了十年前的那個雨天。
那時她還是縣城紡織廠的女工，下班路上被一場暴雨困住，躲在街角的屋簷下瑟瑟發抖。就在這時，李二狗騎著一輛二手摩托車衝了過來，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她的褲腳，她正要發火，男人卻摘下頭盔，咧嘴一笑：“妹子，上車，我送你回去。”
摩托車在雨幕中穿行，李二狗把雨衣大部分都罩在她身上，自己的後背被淋得透溼。到了宿舍樓下，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塑膠袋裹得嚴嚴實實的烤紅薯，塞到她手裡：“剛買的，還熱乎，填填肚子。”那紅薯的溫度透過塑膠袋傳來，暖得她鼻尖發酸。
後來她才知道，李二狗那天是剛從賭場出來，口袋裡只剩最後五塊錢，卻全給她買了烤紅薯。再後來，他會在她夜班時，帶著一碗熱乎的餛飩在廠門口等她；會在她被車間主任刁難時，抄起傢伙就去理論；會在她父親病重時，跑前跑後墊付醫藥費，說：“曉雅，有我呢，別怕。”
只是誰也沒想到，婚後的李二狗漸漸染上了賭癮，從偶爾小賭怡情，到後來徹夜不歸，輸光了家裡的積蓄，甚至欠了外債。有人勸曉雅離婚，她總是搖搖頭，眼底藏著旁人不懂的執拗。她記得那些難熬的日子裡，他也曾是她的光，只是後來，這束光被慾望遮住了而己。
“曉雅……”李二狗在睡夢中囈語，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別離開我……”
曉雅的心猛地一揪，指尖傳來男人掌心的溫度，粗糙而滾燙。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低聲說：“我在呢。”
與此同時，陳建軍家的燈還亮著，空氣裡瀰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
蘇晚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瓷碗與桌面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陳建軍，你就不能跟我說說心裡話嗎？”她的聲音帶著委屈，眼眶泛紅，“今天我同事生日，她老公給她訂了西餐廳，還送了她一條項鍊，人家朋友圈裡全是浪漫的照片。你再看看你，除了種地、打工，你還會什麼？”
陳建軍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低頭扒了一口飯，聲音悶悶的：“我種地、打工，不都是為了這個家嗎？咱們日子不富裕，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不當吃不當喝。”
“虛頭巴腦？”蘇晚猛地提高了音量，“我想要的不是項鍊，不是西餐廳！我想要的是你能懂我！我跟你說我喜歡讀的書，你說那是閒書；我跟你說我想出去旅旅遊，你說花錢受罪；我跟你說我工作上受了委屈，你只會說‘忍忍就過去了’。陳建軍，你知道我有多孤獨嗎？”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結婚五年，她以為日子會越過越有滋味，可現實卻是日復一日的平淡，平淡到讓她窒息。她想起婚前，陳建軍雖然木訥，卻會在她生病時，默默守在床邊，給她熬粥；會在她加班晚歸時，在路口等她。可婚後，這些細微的溫柔，似乎都被柴米油鹽磨沒了。
陳建軍看著妻子淚流滿面的樣子，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他想安慰她，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從小就被教導，男人要踏實肯幹，要養家餬口，可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女人還需要什麼“情緒價值”，什麼“靈魂共鳴”。
“我……我下次注意。”他憋了半天，只說出這麼一句話。
蘇晚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心裡的委屈更甚。她知道陳建軍不是壞人，他對她好，是實實在在的好，可這種好，卻不是她想要的。她擦乾眼淚，站起身，走進了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陳建軍坐在餐桌前，看著桌上幾乎沒動的飯菜，心裡五味雜陳。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鹹菜，卻覺得格外苦澀。他不明白，自己拼盡全力想給她最好的生活，為什麼她還是不滿足？
第二天一早，村裡就炸開了鍋——李二狗又賭輸了，還跟人打了架，被派出所帶走了。
曉雅聽到訊息時，正在地裡摘黃瓜。她手裡的黃瓜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下。她深吸一口氣，撿起黃瓜，拍了拍上面的泥土，平靜地說：“我去撈他。”
張嬸在一旁嘆氣：“曉雅啊，你這又是何苦呢？這李二狗就是個無底洞，你填不滿的。”
曉雅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堅定：“他是我男人，我不撈他，誰撈他？”
她去鎮上的派出所交了罰款，把鼻青臉腫的李二狗領了出來。路上，李二狗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曉雅也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在前面。
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曉雅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李二狗，我最後跟你說一次，如果你還想好好過日子，就把賭癮戒了。如果你做不到，那我們就到此為止。”
李二狗猛地抬起頭，看著曉雅眼底的決絕，心裡一慌。他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卻被她躲開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曉雅，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戒，我一定好好跟你過日子。”
曉雅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想起了那個雨天的烤紅薯，想起了車間門口的餛飩，想起了他曾經給過她的溫暖。她蹲下身，扶起他：“我信你這最後一次。”
而陳建軍，在蘇晚關門的那個晚上，一夜未眠。他想起了蘇晚說的話，想起了她眼裡的失望。他不知道什麼是“靈魂共鳴”，但他知道，他不想失去她。
第二天一早，他沒有去地裡，而是騎著腳踏車去了鎮上。他在書店裡轉了半天，最終買下了一本《女生喜歡的浪漫小事》，又在花店買了一束小小的雛菊——那是蘇晚最喜歡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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