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說什麼。他看著母親在菜攤前跟菜販子討價還價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就是過年。不是日曆上的那幾天，不是春晚，不是鞭炮，不是餃子。是母親在菜市場裡為他買一隻雞。是她站在灶臺前為他燉一鍋湯。是她坐在對面看著他吃麵時的那個笑容。這些事，不在過年的時候也能做。但這些事，只有在過年的時候做，才顯得那麼重要。因為過年是一個藉口——一個讓你可以名正言順地回家的藉口。一個讓你可以放下所有的工作、所有的壓力、所有的“我應該”，回到那個最原始的、最簡單的、最不需要理由的身份的藉口——你是她的兒子。她是你的母親。
除夕那天，母親從早上就開始忙。她把排骨燉上，把魚醃上，把雞收拾乾淨，把菜洗好切好。林昭想幫忙，被她趕出了廚房：“你去歇著，看電視，別在這兒添亂。”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覺得自己像一個局外人——一個被照顧得太好、以至於忘了怎麼照顧別人的局外人。
他想起在北大宿舍裡，孫浩每次想家的時候都會說“我想吃我媽做的紅燒肉”。他當時不理解——食堂裡也有紅燒肉，為什麼非要吃媽媽做的？現在他懂了。食堂的紅燒肉是用調料做的，媽媽的紅燒肉是用心做的。食堂的紅燒肉是為了讓你吃飽，媽媽的紅燒肉是為了讓你知道——有人在想你。
年夜飯做好了。西菜一湯——紅燒排骨、清蒸魚、小雞燉蘑菇、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排骨燒得有點焦，魚蒸得有點老，小雞燉蘑菇的湯有點鹹，但每一樣都是他愛吃的。他們面對面坐著，電視裡在放春晚，熱鬧的音樂和笑聲從音響裡傳出來，但他們的餐桌很安靜。
“媽，”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母親碗裡，“新年快樂。”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新年快樂。”
她也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裡。兩個人就這樣你夾給我、我夾給你，把那盤排骨吃了個精光。窗外的鞭炮聲開始響起來了，噼裡啪啦的，把春晚的聲音都蓋住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空。煙花在天空中綻放，紅的、綠的、紫的、金的，一朵一朵的，像巨大的花在黑暗中盛開。
“媽，出來看煙花。”
母親走到他身邊，站在窗前。煙花的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皺紋照得忽明忽暗。她的嘴角是翹著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煙花的光。
“好看嗎？”他問。
“好看。”她說。
他站在窗前，看著煙花一朵一朵地綻放、一朵一朵地熄滅。每一朵都那麼短暫，短暫到來不及看清它的形狀就消失了。但他不覺得遺憾。因為他知道，明年還會有。後年還會有。只要他回來，只要母親還在，煙花就會一首在。
初二的下午，陽光很好。母親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裡織著那件深藍色的毛衣——還是那件，領口還是歪的，袖子還是一隻寬一隻窄。她織了好幾年了，拆了織，織了拆，始終沒有完工。他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有看。他在看她。
“媽，”他說，“我以後不一定要過年才回來。平時有空就回來。”
母親手裡的針停了一下。“你不用老回來。你忙你的。”
“我知道你不想耽誤我。但你知不知道，我回來的時候，你最高興？”
她低下頭，繼續織。針在她手裡上下翻飛，毛線在手指間纏繞，一點一點地變成一件衣服。
“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高興。”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院子裡吹過。
“那你為什麼每次都說過年回來就行？”
“因為……”她停了一下，針停在半空中，“因為你忙。我怕你為了回來看我，耽誤了正事。”
“媽，”他說，“你不是正事嗎？”
她沒有說話。她繼續織，但她的手在發抖，針在毛線裡卡了好幾次。
“你是我媽。你比任何正事都正。”他說，“以後我想回來就回來。你不用怕耽誤我。我自己會安排。”
母親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這次她沒有哭。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小心翼翼的、討好的笑，也不是疲憊的、勉強的笑，而是一種被理解的、被看見的、被珍視的笑。
“好。”她說。
那天下午，他們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他給她講北大，講未名湖，講博雅塔，講那些在圖書館裡泡到半夜的日子。她給他講鎮上的事——誰家兒子結婚了，誰家女兒生了孩子，誰家老人走了。她講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想一想，像是在回憶那些被她遺忘了的細節。他聽著，偶爾插一句話，偶爾笑一下。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床薄薄的棉被蓋在身上。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小時候，他問母親：“媽，過年是不是最好玩的日子？”母親說：“不是。過年不是最好玩的日子。過年是最好過的日子。”他不明白。現在他懂了——過年不是最好玩的日子，因為好玩的事情平時也可以玩。過年是最好過的日子，因為這一天，所有人都有理由放下手裡的事，回到最親的人身邊。這一天，你不用解釋你為什麼回來，不用解釋你為什麼想家，不用解釋你為什麼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什麼都不幹。因為今天是過年。因為今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回家。
初西的早上，他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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