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英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絞了一圈又一圈，像一臺出了故障的機器。
“她生你的時候，才十九歲。”她說，“你爸——林建國，當時在鎮上打工，跟她認識了。兩個人好了，有了你。但你爸那時候己經有了家室——他跟你現在的媽己經結了婚。你媽知道了這件事，鬧得很厲害。你爸沒辦法，說要把你送人。你媽——我是說你現在的媽——不同意。她說孩子是無辜的，不能送人。她說她來養。”
她停了一下，擦了擦眼淚。
“玉珍生下你之後，在醫院裡躺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趁護士不注意，走了。她走的時候跟我說‘姐，我不能要這個孩子。我沒有本事養他。但我也不想把他送人。讓林建國的老婆養他吧。她是個好人。她會對他好的’。”
林昭坐在那把吱嘎作響的椅子上，聽著陳秀英的話，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一點一點地收緊，疼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的生母不是不要他。她是不能要他。她十九歲，沒有本事養他，沒有能力給他一個好的生活。她把他留給了另一個女人——一個在工廠裡站了十幾年、手被機器壓了還要上班的女人。她知道那個女人會對他好。她知道那個女人是一個好人。
“她後來去哪兒了？”他問。
“不知道。”陳秀英搖頭，“她走了以後，再也沒有回來過。頭幾年還寫過幾封信，後來連信也沒有了。我找過她，沒找到。也許……”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也許己經不在了。”
林昭沒有說話。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張黑白照片。那個長臉的女人，笑得很燦爛，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他跟她長得像。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臉型，都像她。他站在鏡子前看了二十多年的那張臉，原來是她的。他不是母親的兒子。他是她的兒子。一個十九歲的、沒有本事養他的、在醫院的深夜偷偷走掉的女孩的兒子。
“你恨她嗎？”陳秀英問。
他想了想。恨嗎？恨一個十九歲的女孩沒有本事養他？恨一個在醫院裡躺了三天、趁護士不注意偷偷走掉的母親？恨一個把自己的孩子託付給另一個女人的姐姐？
“不恨。”他說。
陳秀英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也有驚訝。
“她生了我，”他說，“這就夠了。她沒有本事養我，但她把我交給了能養我的人。她做了一個十九歲的女孩能做的最好的選擇。”
陳秀英哭了。她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像一個被原諒了的人，終於可以把壓在心裡二十多年的石頭放下了。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哭，沒有去安慰。他不知道怎麼安慰一個替他保守了二十多年秘密的人。他只知道——他不恨。不恨生母，不恨父親，不恨養母，不恨命運。他不恨任何人。
因為他終於知道了——他不是被拋棄的。他是被傳遞的。從一個人的手裡傳到另一個人的手裡，從一個女人的懷裡傳到另一個女人的懷裡。每一個人都盡了最大的努力，每一個人都做了自己能做的最好的選擇。他的生母選擇生下他，然後把他留給了一個好人。他的養母選擇留下他，然後養了他二十多年。他的父親選擇把他帶回家，然後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把三千塊錢縫進褲腰裡留給他。他們都不是完美的父母，但他們都是盡了力的父母。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面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照在那張黑白照片上。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那個老婦人。
“陳姨，”他說，“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你不怪我？”她問，“怪我這麼多年不告訴你？”
“不怪。”他說，“您也是為我好。”
他走出屋子，走進了陽光裡。陽光很烈，他眯起眼睛，站在巷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槐花的香味，甜絲絲的，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他想起母親——他的養母——在廚房裡哼歌的樣子。想起她在菜市場裡為他買雞的樣子。想起她站在汽車站的檢票口外面、手搭在額頭上擋太陽、望著車的方向的樣子。她不是他的親生母親，但她是他媽。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在深夜接到他的電話時說“這麼晚了還不睡”，會在他在廚房裡說“以後我養你”時笑出眼淚，會在他推開那扇門的時候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眼淚掉下來。那個人不是沈玉珍。那個人是母親。那個在工廠裡站了十幾年、手被機器壓了還要上班、在廚房裡哼著《月亮代表我的心》給他煮麵的女人。
他掏出手機，給母親打了一個電話。
“媽，我下週回去看你。”
“下週？你不是剛走嗎？”
“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母親笑了。那種笑不是小心翼翼的、討好的笑，也不是疲憊的、勉強的笑，而是一種被想念的、被需要的、被愛著的笑。
“好。媽給你煮麵。”
他掛了電話，站在巷子裡，仰起頭，看著天空。天很藍，很高，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像一群在散步的綿羊。他笑了。然後他邁開步子，走向了車站。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的人生多了一個真相。他不是母親親生的。他的生母是一個叫沈玉珍的女人，在十九歲那年生下他，然後在醫院的深夜裡偷偷走掉了。這個真相很重，重得他用了二十多年才扛起來。但它也很輕，輕得他可以在陽光下笑著接受。因為他知道——血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一個人在他六歲那年沒有把他送人，有一個人在他十二歲那年沒有讓他輟學，有一個人在他十八歲那年把一萬塊錢塞進他手裡說“讓媽給你花一次錢”，有一個人在他二十二歲那年站在汽車站的檢票口外面、手搭在額頭上擋太陽、望著車的方向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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