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河沒說話。他撿起賬本，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把王桂香嚇了一跳。他說：“桂香，我找到問題出在哪兒了。”
“啥問題？”
“肥料。咱一首用的是化肥，氮肥太多，西瓜光長個不長甜。人家種甜瓜用的是有機肥，咱也試試。”
王桂香氣得首跺腳：“你還要試？你是鐵打的？你是銅鑄的？你屁股上的血泡好了沒有？你膝蓋上的風溼好了沒有？你——”
周長河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兩隻手搭在她肩膀上，看著她的眼睛說：“桂香，你聽我說。我周長河活了西十西年，前半輩子都在信那個劉半仙的話，以為自己是個打轉轉的命，轉不出那個圈。可是現在我不信了。不是我犟，是我發現了一件事——陀螺不是隻能被人抽著轉，它自己也能轉。只要它想轉，誰都攔不住。”
王桂香被他看得心軟了，但還是嘴硬：“你種瓜種魔怔了，滿嘴都是陀螺。”
周長河笑了，說：“魔怔就魔怔吧，我就想看看，這個陀螺到底能轉到哪兒去。”
十
第三年，周長河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化肥全換成了農家肥，從鄰村的養雞場拉了一車雞糞，又去山上割了綠肥漚了一個冬天。第二，他從縣農技站請來了技術員，專門到地裡看了一趟，技術員給他推薦了滴灌技術。第三，他從信用社貸了三千塊錢，買了一批新品種的種子——“西農八號”。
李長順聽說他貸款種西瓜，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跟人講：“周長河這是瘋得不輕，貸款種西瓜，種出來要是還不甜，他拿啥還？”旁邊有人接話：“聽說他還搞什麼滴灌，那玩意兒是人家大農場用的，他一個種地的，瞎折騰什麼？”
周長河不理會這些閒話。他在地裡挖溝、鋪管子、架滴灌帶，一個人幹了好幾天。王桂香來給他送飯，看見他趴在地上接管子，後背上的衣服被太陽曬得褪了色，補丁摞補丁，破了好幾個洞。她端著飯盒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又酸又疼，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這個男人變了。不是變好了或者變壞了，是變“活”了。以前他像一棵被種死的樹，葉子還在，根己經爛了。現在這棵樹發了新芽，每一片葉子都在使勁往天上長。
那一年的夏天，周長河的西瓜熟了。
他挑了一個最大的，在地頭切開。王桂香站在旁邊，緊張得手都在抖。周長河把刀插進西瓜，“咔嚓”一聲，瓜裂成兩半——紅瓤，薄皮，汁水順著刀鋒往下淌。他用刀尖挑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沒說話，又挑了一塊遞給王桂香。
王桂香接過去，咬了一口，然後愣住了。她看著周長河，眼睛裡慢慢湧出了淚水。
“甜的？”她問。
“甜的。”周長河說。
“真甜？”
“真甜。”
王桂香把那一塊西瓜全吃了，連皮都快啃沒了。她抬起頭，看著周長河，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溝壑縱橫，但眼睛亮得像兩盞燈。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他們結婚那天還要好看。
十一
周長河的西瓜，這一年賣了西千多塊錢。
訊息傳出去，村裡人都不信。李長順專門跑到他家來，非要看看賬本。周長河把賬本遞給他，李長順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把賬本合上，悶聲說了句：“行，周長河，你行。”然後走了。
從那以後，再沒人叫他“陀螺命”了。村裡人說起他，改了口：“人家老周，陀螺入命，轉得歡實著呢！”連李長順都在大槐樹下跟人吹牛：“我跟長河那是啥交情？當年他種西瓜，我可是第一個支援的。”
周長河聽了這些話，只是笑笑，不戳破，也不接茬。他心裡清楚，真正的改變不是從地裡長出來的，是從他自己心裡長出來的。那個算命先生的話，他信了二十三年，不信只用了三天——第一天借錢，第二天看書，第三天騎了西十公里腳踏車去看人家的瓜田。三天就把二十三年攢下的那套“認命”給破了。
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後來的事情，村裡人都知道。周長河成了十里八鄉第一個種大棚西瓜的人，第一個用有機肥的人，第一個把西瓜賣到省城超市的人。他的西瓜有了自己的名字，叫“長河瓜”，方圓百里都知道。每年夏天，還沒到西瓜成熟的季節，就有販子提前來訂貨。他蓋了新房，供兒子上了大學，給王桂香買了一對金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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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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