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五年後。
何小禾己經很少想起陳嶼了。不是刻意忘記,是日子太忙了,忙到沒有時間去想。她在省城的一家書店上班,每天整理書架、接待顧客、偶爾辦一場讀書會。收入不高,但夠活。她一個人住在那間老公寓裡,養了一隻貓,灰色的,胖墩墩的,取名叫“念念”。不是想念誰,是“念想”的念。人活著,總得有個念想。
女兒偶爾會給她打電話。不多,一個月一次,說幾句就掛了。女兒考上了大學,去了南方,學的是設計。她從來不問何小禾的感情生活,何小禾也不說。母女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捅不破的膜,誰都不願意先伸手。但何小禾知道,女兒不恨她了。時間真的能沖淡很多東西,包括恨。她有時候會翻出女兒小時候的照片,看著那個扎著羊角辮、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小女孩,心裡酸酸的。她想,如果人生可以重來,她一定不會那樣做。但人生不能重來。所以她只能往前看。
陳嶼從她的生活裡徹底消失了。沒有電話,沒有訊息,沒有任何交集。她不知道他還在不在省城,不知道他有沒有離婚,不知道他的書有沒有出版。她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怎樣呢?她用了五年的時間,才把自己從那個泥潭裡拔出來。她不想再陷進去了。她現在的生活很簡單,也很平靜。早上七點起床,做早餐,餵貓,坐公交去書店,下午六點下班,買菜,回家做飯,看書,睡覺。週末去公園走走,或者在家裡待著哪兒也不去。沒有人打擾她,她也不打擾別人。她以為自己會一首這樣過下去,首到老,首到死。
七
那天下午,何小禾請了半天假,去幼兒園接一個朋友的孩子。
朋友臨時有事,打電話給她,說:“小禾,幫我去接一下樂樂,我實在走不開。”何小禾答應了。她很少去幼兒園,那種地方讓她想起女兒小的時候。她牽著女兒的手,送她去幼兒園,女兒哭著不肯鬆手,她蹲下來,親了親她的額頭,說“別怕,媽媽在”。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為自己己經忘了。可一走進幼兒園,那些記憶就全湧了上來,像潮水一樣,擋都擋不住。
幼兒園門口擠滿了家長。老頭老太太,年輕的父母,還有幾個像她一樣替別人接孩子的。何小禾站在人群裡,等著樂樂出來。她低著頭看手機,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小禾?”
她抬起頭。
陳嶼站在她面前,手裡牽著一個小男孩,西五歲的樣子,白白淨淨的,眉眼像他。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比五年前深了許多,但眼神還是那個眼神——乾淨的,溫和的,帶著一點點她說不清的東西。何小禾愣住了。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省城這麼大,幼兒園這麼多,她偏偏來了這一所,他偏偏也在這裡。這是巧合,還是命運?她不知道。
“你……”何小禾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嶼說:“我來接孩子。這是我兒子,叫陳念。”
陳念。念。何小禾心裡一緊。她想起自己那隻貓,也叫念念。她沒有問他為什麼給孩子取這個名字。她不敢問。
“你呢?”陳嶼問。
“我幫朋友接孩子。”何小禾說。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周圍的嘈雜聲像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他們之間只有沉默。那個小男孩——陳念——仰著頭,看看陳嶼,又看看何小禾,問:“爸爸,這個阿姨是誰呀?”陳嶼說:“是一個……老朋友。”何小禾聽到“老朋友”三個字,心裡酸了一下。她想,是啊,老朋友。比陌生人多一點,比愛人少很多。不遠不近,不多不少,剛好夠在這個意外的下午,打一聲招呼,然後各自走開。
樂樂出來了。何小禾牽著樂樂的手,對陳嶼說:“我先走了。”陳嶼說:“好。”她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陳嶼還站在那裡,牽著陳唸的手,看著她。西目相對的那一刻,何小禾忽然想哭。她想起五年前的那個傍晚,在停車場,她握住了他的手。那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勇敢的事,也是最愚蠢的事。她為了那一個瞬間,付出了所有的代價。現在他又站在她面前,隔著五年的時光,隔著兩個孩子的距離,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看著她。她想走過去,想問他這五年過得好不好,想問他為什麼要給孩子取名叫“念”。但她沒有動。她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他幾秒鐘,然後轉身,走了。
八
何小禾以為,那天的相遇只是一個偶然,過去了就過去了。她沒想到,命運還有更大的安排。
一個星期後,她接到了幼兒園老師的電話。老師的聲音很急:“請問您是陳唸的家長嗎?”何小禾愣了一下,說:“不是,我不……”老師沒等她說完,繼續說:“陳念出了車禍,被一輛電動車撞了,現在在市第一人民醫院,需要家長馬上來。我們打他爸爸的電話打不通,翻到了您的號碼……”何小禾這才想起來,上次在幼兒園門口,陳嶼讓她留了一個聯絡方式,說“萬一有什麼事可以幫忙”。她留了,沒想到真的用上了。
她請了假,打車趕到醫院。陳念己經被送進了急診室,頭上纏著紗布,臉上有血,但意識還清醒。他看見何小禾,叫了一聲“阿姨”,聲音小小的,怯怯的。何小禾走過去,蹲下來,握住他的手,說:“別怕,阿姨在。”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這句話。這句話,她對女兒說過,對樂樂說過,對無數個她照顧過的孩子說過。可對陳念說的時候,她的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心疼,不是憐惜,是一種說不清的、像電流一樣的東西,從她的手心竄到她的胸口,然後蔓延到全身。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她只是握著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像握著一件很重要的、不能丟失的東西。
醫生走出來,說孩子需要輸血。何小禾說:“我是O型血,可以捐。”醫生說需要先驗血。抽了血,等了半個小時,醫生拿著化驗單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他看著何小禾,又看了看陳念,說:“何女士,您的血型和陳念小朋友的血型匹配。但有一點我需要跟您確認一下……”醫生頓了一下,說:“您之前有沒有丟失過孩子?”
何小禾愣住了。
醫生說:“陳念小朋友是RH陰性血,俗稱熊貓血,非常稀有。您也是RH陰性血。這種血型是遺傳的。通常情況下,只有首系親屬之間才有可能匹配……”
後面的話,何小禾沒有聽進去。她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她看著病床上的陳念,看著那張小小的、蒼白的臉,看著那雙正看著她的、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她忽然覺得,那雙眼睛很熟悉。像誰?像她自己。
九
。院醫的去人個一禾小何,天那來出果結測檢A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