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伉儷
一
趙明遠覺得自己這輩子，最不會做的事就是拒絕。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別人失望，怕別人難過，怕別人在背後說他“這人不行”。他活了三十二年，把這個“怕”字刻進了骨頭裡，刻成了本能。別人開口，他第一反應不是“我想不想”，而是“我能不能”。能不能幫？能。那就幫。不能？想辦法也能。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裡搬。搬到最後，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妻子方敏說他這是病。趙明遠不承認。他說這叫善良，叫熱心，叫樂於助人。方敏說：“你這不是善良，是討好。你怕別人不高興，怕別人不喜歡你，所以你把自己活成了別人的影子。你自己的呢？你自己的喜怒哀樂呢？”趙明遠不說話了。他知道方敏說得對，但他改不了。他己經習慣了。
趙明遠在一家房產中介公司上班，做的是二手房買賣。這行不好乾，競爭大，壓力大，每天打不完的電話，帶不完的客戶，談不完的價錢。但他幹得還行，不是因為他多會說話，多會談判，是因為他實在。客戶覺得他靠譜，不忽悠，不騙人，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他的業績在公司裡排中上，不算最好，但也不差。方敏也在同一家公司，做行政。兩個人是同事，也是夫妻。在公司裡，他們保持距離，不怎麼說話，別人不知道他們是兩口子。下了班，一起回家，一起做飯，一起帶孩子。日子平淡，但也安穩。
趙明遠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首過下去。他不知道，他最大的問題不是不會拒絕，是不會對自己好。
二
那天下午，趙明遠接了一個電話。是老客戶張姐打來的。張姐去年透過他買了一套二手房，搬進去住了大半年，一首挺滿意。趙明遠以為她是介紹新客戶，接了電話，笑著說：“張姐，好久不見，最近怎麼樣？”張姐的聲音有點急：“明遠，我跟你說個事。我家那個房子，樓上漏水，把我家天花板泡了一大片。我找了樓上的人，人家不認。找了物業，物業說管不了。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趙明遠愣了一下。按說這事跟他沒關係了。房子己經成交，中介費己經收了，合同己經簽了，後面的問題是業主和物業之間的事，他完全可以推掉。但他張不開嘴。他聽到張姐著急的聲音，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這不關我的事”，而是“她找我幫忙，我不能不管”。他說：“張姐你別急，我幫你問問。”
掛了電話，他開始打電話。先打給樓上的業主，對方態度很強硬：“我家沒漏水，是她家自己管子老化了，跟我沒關係。”又打給物業，物業說需要樓上配合才能檢修，樓上不配合，他們也沒辦法。又打給張姐樓下的鄰居，又打給做防水的師傅，又打給做裝修的朋友。一個下午，他打了二十多個電話，水都沒喝一口。方敏從辦公室出來，看到他臉色不太好，問：“怎麼了？”趙明遠說：“沒事，幫客戶處理點問題。”方敏說：“哪個客戶？”趙明遠說：“張姐，去年買房那個。”方敏皺了皺眉，說：“房子都賣了大半年了，還有什麼事？”趙明遠說：“樓上漏水，泡了她家天花板。”方敏說：“那是物業和樓上業主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趙明遠說：“她找我幫忙，我不能不管。”
方敏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瞭解他。她知道說再多也沒用。他就是這樣的人，把別人的事當成自己的事，把自己的事當成別人的事。她嘆了口氣，說：“那你別太累。”趙明遠說：“沒事。”
三
事情比趙明遠想的複雜。樓上的業主不配合，物業推諉，張姐天天打電話催他，語氣越來越急。趙明遠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他覺得自己答應了張姐，就得把事情辦好。辦不好，就是他無能。他每天下班後跑去找物業，找社群，找街道辦，找了一圈又一圈，跑了一個星期，腿都跑細了。問題沒解決，張姐的語氣從著急變成了埋怨：“明遠，你是不是不管了？你要是管不了，你早說啊，我找別人。”趙明遠心裡一緊，說：“張姐你別急，我再想辦法。”
掛了電話，他坐在車裡，半天沒動。方向盤上還貼著他和方敏的合照，照片裡兩個人都笑著，笑得很好看。他看著那張照片，覺得自己對不起張姐，也對不起方敏。對不起張姐，是因為答應了她的事沒辦好。對不起方敏，是因為他把太多時間花在了別人的事上。他拿起手機，想給方敏打個電話，想了想，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我累了”？說不出口。說“我搞砸了”？更說不出口。他發動車子，回家了。
方敏在家等他，飯菜熱了兩遍。看到他進門，問：“吃了沒？”趙明遠說：“吃了。”其實沒吃。方敏看了他一眼，說：“你騙人。”趙明遠不說話了。方敏去廚房把飯菜端出來，放在他面前，說：“吃吧。”趙明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咽不下去。方敏說：“還在想張姐的事？”趙明遠點了點頭。方敏說：“你管不了。”趙明遠說：“我答應了。”方敏說：“答應了也不一定管得了。”趙明遠說：“那我不成了騙子？”方敏放下筷子，看著他，說：“趙明遠，你不是騙子。你是普通人。普通人不是什麼事都能辦到的。你盡力了就行。”
趙明遠低著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他知道方敏說得對，但他過不了自己這一關。他覺得答應了別人，就必須做到。做不到，就是他的錯。他不會原諒自己。
西
事情最後是方敏幫忙解決的。她找了在街道辦工作的一個同學，以社群的名義出面協調，樓上業主終於鬆了口，同意檢修。漏水問題找到了，是牆裡的一根水管老化裂了，修好了，張姐家的天花板重新刷了漆，恢復了原樣。張姐給趙明遠發了一條訊息：“明遠，謝謝啊，多虧了你。”趙明遠看著那條訊息，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起這些天跑斷的腿，說破的嘴，熬過的夜，還有方敏那句“你盡力了就行”。他回了一條：“張姐，不客氣，應該的。”
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不是我幫的，是我老婆幫的”，但他沒說。他怕說了，張姐會覺得他沒本事。他怕別人覺得他沒本事。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個。怕別人覺得他不行，怕別人覺得他沒用，怕別人覺得他不值得信賴。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
方敏推門進來，看到他這個樣子，說：“事情不是解決了嗎？你還愁什麼？”趙明遠說：“沒愁。”方敏說：“那你皺著眉頭幹什麼？”趙明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才發現眉頭是皺著的。他鬆開了，但還是覺得心裡堵得慌。方敏走過來，站在他面前，說：“趙明遠，你是不是覺得這事是你解決的？”趙明遠說：“不是。”方敏說：“那你覺得是誰解決的？”趙明遠說：“是你。”方敏說：“那你為什麼覺得自己沒本事？”趙明遠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說不出話來。方敏說：“你覺得答應了別人的事就得辦到，辦不到就是你無能。你把自己當成什麼了？救世主？”趙明遠說：“不是。”方敏說：“那你是什麼？”趙明遠說：“我不知道。”
方敏看著他，眼裡有心疼，也有無奈。她嫁給他八年了，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對誰都好，對自己不好。幫了別人，自己累死累活；幫不了，自己愧疚得要死。他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她想幫他，但她不知道該怎麼幫。她說：“趙明遠，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個普通人。普通人不是什麼事都能辦到的。你盡力了就行。”趙明遠說：“你說了好幾遍了。”方敏說：“說了好幾遍你也沒聽進去。”趙明遠不說話了。他知道她說的對，但他聽不進去。不是不想聽，是不會聽。
五
趙明遠的“不會拒絕”，不只體現在工作上，也體現在生活裡。朋友借錢，他借。親戚辦事，他幫。鄰居有困難，他出手。他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的靠山，卻沒有想過，靠山也會累，也會倒，也會撐不住。最讓他愧疚的，是他媽。
他媽住在老家，一個人。趙明遠每年回去一兩次，待幾天就走。他媽身體不好，高血壓，糖尿病，腿腳也不利索，但他媽從來不說。每次打電話，都說“沒事”“挺好”“你忙你的”。趙明遠信了。不是真信，是願意信。他不想回去，不想面對那些他解決不了的問題。他覺得自己照顧不好他媽，覺得自己不孝，覺得自己無能。但他又沒辦法。他在城裡買了房，每個月要還貸，孩子要上學，哪哪都要錢。他不能回去。回去了，掙不到錢，更照顧不了他媽。他把自己夾在中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那天晚上，他媽打電話來，說頭暈得厲害，想去醫院。趙明遠說：“媽，你打120。”他媽說：“不用，就是有點暈，你幫我叫隔壁王叔送我去就行。”趙明遠說：“好。”掛了電話，他給王叔打了電話，王叔答應了。他又給他媽打電話，說王叔一會兒過來。他媽說：“好，你別擔心。”趙明遠說：“媽，我下週回去看你。”他媽說：“不用，你忙你的，我沒事。”
掛了電話，趙明遠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一會兒呆。方敏在旁邊陪孩子寫作業，看到他的樣子，問：“媽怎麼了？”趙明遠說：“頭暈，王叔送去醫院了。”方敏說：“嚴重嗎？”趙明遠說：“不知道。”方敏說：“你要不回去看看？”趙明遠說：“下週吧。”方敏看著他，想說什麼，又沒說。她知道他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店裡忙，孩子小，房貸要還，哪一樣都離不開他。他不是不孝，是沒辦法。但“沒辦法”三個字，說不出口。說出來像藉口，像推脫，像不愛自己的媽。
趙明遠覺得自己是個失敗的人。工作上，幫不到客戶；生活裡，照顧不了家人；連拒絕別人都不會。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會做什麼，活著是為了什麼。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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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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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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