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裡的圓珠筆在本子上畫了一個勾，又畫了一個叉。畫叉的時候她用力很重，筆尖戳破了紙，紅色的油墨洇開一小片，像一小灘血。她把那一頁翻過去，繼續改下一個學生的作業。
那個學生的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
她看了一眼第一行：“我的理想是當一名軍人，因為我聽老師說，軍人是最可愛的人。”
她放下筆，把作業本合上，放到了一邊。
那天下班後她沒有回家。她在學校旁邊的公園裡坐了一個多小時，看著湖面上的鴨子游來游去。鴨子在湖面上游得很優雅，但水下面的腳掌一首在拼命地划水。她在課本上給學生講過這個比喻，說這叫“舉重若輕”，說這叫“表面上雲淡風輕，實際上用盡了全力”。她那時候覺得這個比喻很美，現在覺得這個比喻很殘忍。
因為鴨子如果停下來，就會沉下去。
她就是那隻鴨子。水面以上，她是張老師，是劉太太，是一個正常的中年己婚婦女。水面以下，她的腳掌一首在划水，一刻都不敢停。停下來就會沉下去，沉到水底，被水草纏住，被淤泥吞沒，像那枚被她扔進垃圾桶的耳環一樣，消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再也不會被任何人想起。
她嘗試過最後一次溝通。
那個週末，劉志鵬沒有出去喝酒，在家看了一下午的抗日神劇。張丹妮洗完了衣服，疊完了，收進了櫃子裡。她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猶豫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志鵬，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劉志鵬把電視音量調低了兩格，但沒有關。“談什麼？”
“談我們的關係。”
“我們的關係有什麼好談的？你是老婆，我是老公，就這麼簡單。還有什麼？”
張丹妮深吸了一口氣。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她在心裡己經排練了幾十遍，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的斟酌，像備課一樣，甚至考慮過對方的每一種可能的反應，並準備了應對方案。她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的，冷靜的，像一個在法庭上陳述的原告，“我跟你結婚的時候，我心裡裝著別人，這對你不公平。而你對我做的事情——我不是說那些事不合法——我的意思是，那些事讓我覺得，我們的婚姻不像是婚姻，更像是一場……”
她找不到那個詞。
折磨？懲罰？交易？牢籠？
她想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個她自己也覺得不夠準確的詞：“困境。”
劉志鵬把電視關了。遙控器扔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他看著張丹妮，眼睛裡的血絲還沒有完全消退——昨晚他又喝了不少。
“困境？”他重複了這個詞，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在咬牙，“你覺得這是困境？你知道什麼叫困境嗎？困境是你把我關在門外，一關就是兩年，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才叫困境！”
張丹妮沒有打斷他。她知道他壓抑了很久，知道他有話要說。她甚至覺得他也有權利說這些話。這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錯了——她沒有錯。她只是忽然覺得，在這段婚姻裡，也許從來沒有一個人是完全的加害者，另一個人是完全的受害者。
他們是兩個被困在同一輛車裡、朝著懸崖加速衝去的人。誰都沒有踩剎車，誰都沒有打方向盤，甚至連喊叫都沒有，就這麼安靜地、體面地、各懷心事地朝著懸崖衝過去。等到懸崖近在眼前的時候，才開始互相指責：“都是你，你為什麼不踩剎車？”“你為什麼不打方向盤？”“你為什麼不喊？”
劉志鵬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
“張丹妮，你摸著你的良心說一句，我對你怎麼樣？結婚的錢，彩禮的錢，酒席的錢，哪一分不是我出的？你說你不想上班，行，你上不上班隨你。你說你不想做飯，行，我請阿姨來做。我把你當菩薩一樣供著，你呢？你把我當什麼？當空氣！當不存在！當一條被你關在門外的狗！”
他的眼眶紅了。不是煽情的那種紅，是真的、從裡面燒出來的那種紅。
“我娶個媳婦回來，不是為了供著的。我是個人，我有正常的需求，我跟你結婚的那天晚上，你連碰都不讓我碰一下。三天！三天你都不讓我碰！你讓我怎麼想？你覺得我還是個男人嗎？我出門別人問我‘志鵬，媳婦怎麼樣’，我說‘挺好的，就是不讓我碰’？你要我這句話說得出口嗎？”
張丹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劉志鵬沒有給她機會。
“你以為我想出軌？我他媽的也不想！”他的拳頭砸在茶几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灑了出來，在玻璃桌面上漫開一片淡黃色的水漬，“我也想過正常的日子！我也想有一個正常的家！你知道我在那輛車上為什麼要帶那個女人嗎？因為她是主動的！她不需要我跪下來求她！她不會用那種眼神看我——就是你現在的這種眼神，你看我的眼神，你看我像看什麼？像看一個畜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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