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顏，你這樣是在玩火。”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後小顏笑了。那種笑不是被逗笑的笑，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同情的笑，像一個大人在聽一個小孩說“你不能吃太多糖，會蛀牙”。
“張姐，”小顏的聲音拉得很長，像一根被慢慢拉首的橡皮筋，“你呀，老封建了。”
張丹妮沒有說話。
小顏繼續說，語速很快，像是這些話己經在心裡排練了很多遍，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說的出口：“你看看你，守著自己那張漂亮的臉蛋，那麼好的身材，你不談戀愛，不結婚，不找男人，你知道我們私底下怎麼說你嗎？暴殄天物！真的，張姐，暴殄天物。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想要你那張臉？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願意用十年壽命換你那個腰？你呢？你把自己鎖在櫃子裡，鑰匙扔了，門封死了，你這不是浪費是什麼？”
張丹妮關掉了爐火。麵條在鍋裡停止了翻滾，靜了下來，像一池突然平靜的水。
“小顏，”她說，“你有沒有想過，有些東西不是你拿去換了一個包就結束了。有些東西換出去了，就再也換不回來了。”
小顏又笑了。“張姐，你離婚之後是不是對男人有陰影了？我跟你說，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你前夫那樣的。這個世界上的男人分很多種，有好有壞，你得去試，你不試你怎麼知道？”
張丹妮沒有接這句話。她看著鍋裡那條被她關火之後停止了翻滾的麵條，心想：麵條是被動地被水煮的，它沒有選擇的權利。但人是有的。人可以選擇不跳進那鍋水裡。這不是因為怕燙，是因為——跳進去了，煮熟了，被撈起來了，被吃掉了，然後呢？然後你就是別人碗裡的一根麵條，被咀嚼、被吞嚥、被消化，最後變成別人身體裡的一點點熱量。而你自己的味道，你再也嘗不到了。
她沒有跟小顏說這些。她知道小顏不會懂。有些話只能說給聽得懂的人聽，就像有些藥只能開給對症的人吃。小顏的病是“捨不得那個包”，她的藥方是一萬兩千塊錢。張丹妮自己得的是什麼病，需要什麼藥，她到現在也沒搞明白。
掛了電話之後，她把麵條撈出來，拌了一點醬油和醋，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吃著吃著，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十七歲的時候，在學校食堂裡吃一碗三塊錢的素面，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不是因為面好吃，是因為那時候她對未來充滿了期待——她覺得未來是一張白紙，她可以在上面畫任何她想要的東西。
現在那張紙被寫滿了，又被塗改了，又被揉皺了，又被撕破了，又被粘起來了，又被壓平了，又被放在了抽屜的最底層。它還是一張紙，但它不再白了。它上面有字，有淚漬，有茶漬，有被膠水粘過的痕跡，有被摺疊之後再也無法完全撫平的褶皺。它不可能再變回一張白紙了。
但她也沒有打算扔掉它。
那年秋天，張丹妮去了一個畫展。
畫展在市中心的一個藝術空間裡，不大，上下兩層，展出的是一位本地畫家的作品。她是被同事李老師拉去的，李老師說“反正週末也沒事，陪我去薰陶薰陶”。她去了，穿了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散著，素顏，只有口紅。
畫展的主題叫“邊界”。她一開始沒太在意這個名字，以為是那種文藝青年常用的、不知所云的、故作深沉的標題。她一幅一幅地看過去，大多是油畫，風景居多，也有幾幅人物。畫風偏寫實，但又不完全是寫實——每幅畫裡都有一些被模糊掉的、看不清輪廓的東西，像是隔著一層霧氣在看。
她在一幅畫前面停了下來。
那是一幅很小的畫，大概只有A4紙那麼大，掛在一樓最裡面的角落裡，燈光也不太夠，像是被策展人隨手安放在那裡的。畫上是一個女人的背影，長髮，白裙子，站在一扇半開的門前。門縫裡透出光來，是那種暖黃色的、像黃昏一樣的光。女人的臉完全看不見，只有她的右手搭在門把手上，門把手是整幅畫裡唯一清晰的、有細節的地方——你能看見金屬的光澤，能看見上面的倒影，甚至能看見手指用力時關節微微泛白的那種緊張感。
張丹妮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那個背影讓她想起了一個人。不是她自己——她的頭髮沒那麼長，她也沒有這樣的白裙子。但她就是覺得那個背影很熟悉。那種熟悉感不是來自外形，而是來自某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那個背影正在講述一個她知道結局的故事：一個人站在一扇門前，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不知道推開門之後會發生什麼，但她必須做一個決定——進去，還是不進去。不進，她永遠在門外。進去，她可能再也出不來了。
她一站就是五分鐘。身邊有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她都沒有注意。
首到一個聲音從她側後方響起。
“這幅畫的名字叫《門》。”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的，不急不慢的，像冬天的河面上最後一塊冰融化時發出的那種聲音——你聽到了，但你不知道它來自哪個方向。
張丹妮轉過身。
站在她身後的男人大約三十五六歲，穿著一件黑色的針織衫，袖口沾著幾點顏料——風乾的，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跡。他的頭髮有些長，搭在額前，遮住了半邊額頭。他的下頜線條很硬，但眼神是軟的，像一團被揉皺了的紙，慢慢地在空氣裡展開。
他的手指上也有顏料——指尖，指縫，右手虎口，到處都是。那些顏料像他皮膚的一部分，洗不掉的紋身，向所有人宣告：這個人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和顏色打交道。
“你是畫家？”張丹妮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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