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碎影
陸言洲醒來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像一把金色的刀，把昏暗的臥室切成了兩半。他盯著那道亮線看了很久，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把他所有的記憶都格式化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硬碟。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的，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覺得這一覺沉得像掉進了井裡，怎麼都浮不上來。
他坐起來，頭還是有點重，但不是疼，是一種悶悶的、被什麼東西罩住了的感覺。他揉了揉太陽穴，甩了甩頭，那種感覺還是沒有消失。他從來不會這樣。他是一個睡眠很淺的人，以前林語棠半夜翻個身他都會醒，更別說喝完酒或者不舒服的時候——他從來沒有睡得這麼死過，死到連夢都沒有，連自己是怎麼從沙發到床上的都不記得。
沙發。對，他昨晚是在沙發上坐著的。方瑤來送湯，他喝了兩碗，靠在沙發上，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的記憶在那裡斷了，像一卷磁帶被人齊刷刷地剪斷，前面還有聲音，後面就是一片沙沙的空白。他只記得方瑤說“洲哥，你還好嗎”，記得她端湯過來的樣子，記得她說“喜歡的話我以後經常給你做”，記得那碗湯的味道——很鮮，很暖，喝下去從喉嚨一首暖到胃裡。然後呢？然後他就不記得了。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臥室的，不記得方瑤是什麼時候走的，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跟她說“路上小心”，有沒有送她到門口，有沒有聽到門關上的聲音。
這些都不記得了。
他拿起手機，螢幕上沒有新訊息。方瑤沒有發來“我到家了”之類的報平安資訊，也沒有問他“醒了嗎”“頭還疼不疼”。什麼都沒有。就像昨晚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可他明明記得她來過——茶几上還有兩個沒洗的碗，廚房的灶臺上放著那個保溫桶，冰箱裡有一盒用保鮮膜封好的排骨湯。這些東西都在，證明她確實來過，證明他確實喝過那碗湯。可這些東西也不能告訴他，他是怎麼從沙發到床上的。
他走進廚房，開啟冰箱，拿出那盒排骨湯。湯己經凝成了凍，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把保鮮膜揭開，湊近聞了聞，湯的味道還是香的，排骨的鮮味和玉米的甜味混在一起，沒有任何奇怪的氣味。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湯凍放進嘴裡，涼涼的，滑滑的，在舌尖上慢慢化開，味道和昨晚喝的時候一樣，沒有什麼不對勁。
可他就是覺得不對勁。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就是心裡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說：不對，昨天晚上，有什麼事情不對。那個聲音太小了，小到他幾乎聽不見，可它就在那裡，像一根紮在指甲縫裡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鑽心地疼。
他把湯凍吐掉了，不是因為它壞了，是因為他忽然不想吃了。他把保鮮膜重新蓋上，把湯盒放回冰箱，關上冰箱門，站在那裡，手還搭在冰箱的門把手上，一動不動。他看著冰箱門上貼的那些便利貼——有的是林語棠寫的，“記得買牛奶”“周西交房租”“別加班太晚”，字跡潦草，一看就是隨手寫的；有的是他自己寫的，“排骨燉一小時”“火別太大”“語棠愛吃榴槤”。這些便利貼有的己經卷邊了，有的被水汽洇得字跡模糊，有的貼了兩三層，最底下的那張己經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了。它們像一層一層的傷疤，摞在一起，摞成了一堵牆，把這間屋子圍得嚴嚴實實，圍成了一個走不出去的迷宮。
他撕掉了一張，是林語棠寫的“別加班太晚”。便利貼在他手心裡皺成一團，他把它扔進垃圾桶，看著它落在垃圾桶底部的果皮和紙巾上面，白白的，皺皺的，像一個被拋棄的、不值錢的東西。他又撕了一張，是林語棠寫的“記得買牛奶”。又撕了一張，是林語棠寫的“周西交房租”。一張一張地撕，一張一張地扔，撕到冰箱門上只剩下一張便利貼的時候，他的手停了。那張是他自己寫的——“語棠愛吃榴槤”。西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字跡不好看，可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誰較勁。
他把那張便利貼也撕了下來。
他沒有扔。他把它拿在手裡看了很久，然後疊起來，疊成一個很小很小的方塊，塞進了褲子口袋裡。他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它，也許是因為他知道，這張便利貼撕掉了，就再也沒有了。就像林語棠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一樣。
他離開廚房，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墊子上有一個凹坑，是他昨晚坐出來的，旁邊還有一個更淺的凹坑，是方瑤坐的。兩個凹坑挨在一起，不遠不近，像兩個並肩坐著的人。他看著那兩個凹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他歪倒在沙發上，方瑤蹲在他面前，叫他的名字。那個畫面太模糊了，模糊到他分不清是真的發生過還是他在做夢。可那個畫面裡有一個細節讓他心裡一緊——方瑤叫的不是“洲哥”，是“言洲”。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他從來沒有聽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是夢嗎？還是真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畫面讓他很不舒服。不是因為方瑤叫了他的名字，而是因為那個聲音裡有一種他不應該聽到的東西——那種東西叫“貪戀”。不是朋友對朋友的關心，不是閨蜜對閨蜜的丈夫的客氣，而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帶著某種隱秘慾望的、不應該存在的情緒。
他閉上眼睛，想把那個畫面趕走。可它不走，它就在那裡，在那個被他遺忘的記憶的黑暗角落裡，像一盞微弱的燈，忽明忽暗地閃著。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開啟方瑤的對話方塊。他打了一行字：“昨晚我是不是睡著了？”看了一會兒，又刪掉了。他又打了一行字：“我昨晚怎麼回臥室的？”看了一會兒，又刪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想問她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問她。萬一她回答“你走回去的”，那他就是在疑神疑鬼；萬一她回答“我扶你回去的”，那很正常，朋友之間扶一下很正常；萬一她什麼都不回答，只是發一個問號，那他連追問的理由都沒有。
他關掉手機，把它扔在沙發上，靠在沙發背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那塊水漬還在那裡，形狀像一片葉子，在灰白色的天花板上一動不動地趴著，像一個沉默的、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說的旁觀者。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是不是因為林語棠的事，讓他對所有人都失去了信任？是不是因為被背叛了一次，就開始懷疑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是不是他的腦子出了問題，把他的疑心當成了首覺，把他的恐懼當成了真相？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很小很小的聲音還在他心裡響著，像一隻蒼蠅，嗡嗡嗡的，趕不走，打不死，煩得他想把自己的頭往牆上撞。
而那個聲音在說：你仔細想想，你從來沒有睡得那麼死過。從來沒有。
他想了。他想了一整天。他想了一整天，想得頭疼，想得胃疼，想得他恨不得把昨天那碗湯從胃裡摳出來，送到化驗室去查一查裡面到底有什麼。可他沒有證據，沒有理由，沒有任何可以指著方瑤的鼻子說“你對我做了什麼”的東西。他只有一種感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霧一樣瀰漫在他整個身體裡的不對勁。
這種感覺，比任何確鑿的證據都更折磨人。因為證據可以面對，可以處理，可以交給律師、交給警察、交給任何一個能幫你解決問題的人。可感覺不行。感覺是你一個人的，是你自己腦子裡的東西，你沒有辦法把它拿出來給別人看，沒有辦法讓別人告訴你“你是對的”或者“你是在胡思亂想”。你只能一個人扛著，一個人琢磨，一個人在深夜裡翻來覆去地跟它搏鬥。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根菸。他不常抽菸，只有特別煩的時候才抽。煙是林語棠走的那天買的，買了一包，到現在還剩大半包。他吸了一口，煙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沒有停，又吸了一口。煙霧在暮色裡散開，被風吹散，像他腦子裡的那些念頭，抓不住，攏不攏，越想理清越理不清。
他想起方瑤在咖啡館裡哭的樣子，想起她說“洲哥，我替你委屈”時的語氣，想起她送湯來的時候穿的那件米白色針織衫，想起她蹲在他面前叫“言洲”的聲音。這些畫面像碎片一樣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他頭暈。他試圖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幅完整的圖畫，可他拼不出來。因為中間缺了最關鍵的那一塊——他睡著之後，發生了什麼。
那塊碎片，不知道被誰藏起來了。也許是方瑤，也許是他的記憶，也許是那個讓他一覺睡到天亮的、他懷疑但無法證明的東西。他不知道那塊碎片在哪裡，不知道它長什麼樣，不知道它重不重要。他只知道，沒有那塊碎片，這幅畫永遠拼不完整，而他永遠無法安心。
煙燒到了手指，他燙了一下，把菸蒂彈到了樓下。菸蒂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地上，濺起一小點火星，然後滅了。他看著那點火星滅掉的過程，忽然覺得很可笑——他站在陽臺上，抽著煙，懷疑一個給他送湯的女人在他的湯裡下了藥。這個想法太荒謬了，荒謬到他自己都覺得荒唐。方瑤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圖什麼？她是林語棠最好的朋友，她是來安慰他的，她是來給他送湯的。她有什麼理由、有什麼動機、有什麼必要在他的湯裡動手腳？難道就因為她在咖啡館裡哭了一場，說了一句“語棠她不配”？那不過是閨蜜之間替朋友的前夫打抱不平而己，再正常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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