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窯舊憶
一、繩子和籃子
小時候,外婆家在康窯村。康是健康的康,窯洞的窯。
外婆家在村子的南邊兒。她家的窯頂上,是大隊部——後來叫村委會了。旁邊有個小商店,那是我童年最大的快樂。拿著玻璃瓶去打醬油,一進門就喊:“常松!常松!”老闆笑呵呵地拿起提子,舀滿,對準漏斗,看著醬油慢慢淌進瓶裡。兩毛錢的醬油,剩一毛錢買幾顆糖。
最盼的是廟會。有一年我媽買了兩個荊籃——我們叫“荊籃”。東西多拿不了,舅舅從家裡找了根繩子,把籃子繫好,從窯頂上慢慢縋下去。後來每次趕廟會都這麼辦:錢放進籃子,喊一聲,吊上去;買好的西瓜、日用品再放回籃裡,繩子一鬆一緊,籃子晃晃悠悠地落下來。
有時候,家裡得留個人。我跟外婆說:“走吧,咱一塊兒去。”
外婆說:“我要在家看門。”
“看啥門呢?把門一鎖不就行了?”
外婆跟我開玩笑:“我怕回來的時候,門被別人背跑了。”
我就笑,不再勸她。
等我們趕完廟會回來,站到窯頂上往下喊。我媽喊“娘”,我喊“婆婆”。喊幾聲,外婆就從窯洞裡慢慢走出來,仰頭看著我們,把繫著繩子的荊籃接過去,取下里頭的東西,再緩緩拿進屋裡。我們這頭,才悄悄地把繩子放下去。
那根繩子,繫著窯上的熱鬧,也繫著窯下的等待。
後來,外婆家搬到村裡住了。等我再回去的時候,窯洞早沒了蹤影。那面土坡上,只剩下兩棵光禿禿的樹——不,只剩下一棵樹了。我站了很久,只能憑著這棵樹,去辨認當年窯洞口的位置。
風從樹杈間穿過,什麼聲音也沒有。
常松的小商店早關了,廟會或許還在別處開著。那根繩子也不知道丟在了哪裡。可我還是能看見:一個小孩站在窯頂上,衝著下面喊一聲,然後一隻荊籃緩緩地、緩緩地落下去。
落進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康窯村。
二、28大槓上的洋瓷碗
小時候去外婆家,總愛被隔壁的舅媽逗。那家姓康,康窯村姓康的人家不少,她就住隔壁。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笑眯眯地問我:“帶糧食了沒有?就來吃飯了?”
我沒理她。
她故意頓我:“不理我是不是?玩就玩了,走。”
她也不帶碗,也不帶糧食,就空著手,一本正經地逗我。我知道她在逗我,可心裡就是不服氣。
後來,第二次再去外婆家的時候,我吵著嚷著要老爹把我的洋瓷碗帶去。
老爹一頭霧水:“為啥要帶碗啊?”
我沒說是為什麼。就是執拗地要把那隻碗拿在手裡。
老爹看著我那副又倔又認真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最後他嘆口氣,擺擺手說:“算了算了,帶上吧。”
他把我抱起來,放在那輛28大槓的前槓上。我一手抓著車把,一手抱著我的洋瓷碗,神氣活現地出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