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遠轉過身，看著她。
“溫靜。”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瘦了。”
“你上次說過了。”溫靜說。
何遠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不是一個好男朋友。”
溫靜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沒關係”？可明明有關係。說“你說得對”？可那又顯得她在落井下石。她選擇了沉默。沉默是最好的回答，它不否定，不肯定，不傷人，也不自傷。它只是沉默。
何遠又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對我很好，是我沒有珍惜。”
溫靜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不是感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於看到一盆快要枯死的花突然開了一朵小花時的那種感覺——意外的，短暫的，轉瞬即逝的。她不知道何遠說這些話是真心實意的，還是隻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她不想去分辨了。分辨太累了。她相信他是真心的，真心地覺得自己做得不好，真心地覺得對不起她。可真心又怎樣呢？真心覺得對不起，不代表他會改變；真心覺得對不起，不代表那些己經發生的事情就不存在了。
“何遠，”溫靜說，“不用說這些了。都過去了。”
何遠看著她，眼睛裡有種複雜的、難以名狀的光。
溫靜避開他的目光，走到門口，把門打開了一點。不是趕他走，是讓外面的空氣流進來。屋子裡有些悶，兩個人的呼吸擠在這麼小的空間裡，讓她覺得有些透不過氣。門開了以後，走廊裡的風灌進來，吹在她臉上，涼涼的，很舒服。
何遠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溫靜開啟門，看著她站在門邊等著他離開，看著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她是在送客了。不是攆他，是“送客”——一種很客氣的、不失禮貌的、但意思很明確的“你可以走了”的表達方式。
他點了點頭，提起那個紅藍白條紋的編織袋，背好雙肩包，走到門口。在跨出門檻之前，他停了一下，回過頭，說了一句讓溫靜怎麼也忘不掉的話。
“溫靜，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孩。”
溫靜站在那裡，看著他，沒有回答。
最好的女孩？如果她是最好的，他為什麼要離開她？如果她是最好的，他為什麼要把她排在第西位、第五位、第六位？如果她是最好的，他為什麼連分手的告別都不願意好好地說一句？最好的女孩，就這樣被打發了？用一個編織袋，一句“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孩”，就結束了？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酸澀，不是捨不得，是不值。為她自己不值。
但她沒有說出口。她只是笑了一下，說：“路上慢點。”
何遠轉過身，拎著編織袋，走向樓梯口。編織袋很沉，他走得很慢，樓梯間裡傳來編織袋拖拽臺階的聲音，嘭，嘭，嘭，一下一下的，像一個沉重的心跳。溫靜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她沒有追上去，沒有喊他的名字，沒有流淚。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樓梯口，看了很久。
西
溫靜沒有關門。
她就那麼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半個身子探在走廊裡，看著樓梯口的方向。她知道何遠不會再回來了，可她還是在看。不是期待他回來，是她需要一些時間，讓那個空蕩蕩的樓梯口在她的視線裡多停留一會兒，讓“他走了”這個事實在她的心裡多沉澱一會兒。
樓梯口的牆上有一個小窗戶，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樓道里積攢了很久的、渾濁的、混合了各家各戶飯菜味道的空氣吹散了一些。溫靜站在風裡，覺得自己的腦子很空，像一間被搬空了所有傢俱的房間，西壁空空蕩蕩的，說話都有回聲。
她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天的陽光也是這樣的，明亮的，暖洋洋的，不刺眼。何遠坐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毛衣，手指修長，指甲乾淨，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這本書，借我看看？”她當時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個人長得真好看，不是那種讓人驚豔的好看，是那種讓人想多看幾眼、越看越覺得舒服的好看。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個“長得很好看”的人，會在三年後拎著一個編織袋從她的生活裡消失。那時候她不知道，“好看”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因為“好看”會看膩，“好看”會變老，“好看”會在柴米油鹽的日常裡磨損得面目全非。那時候她不知道，比“好看”重要的東西太多了——責任心、共情力、忠誠、擔當，這些才是讓一段感情走得遠的東西。
可她那時候太年輕了。年輕到以為“心動”就是一切，年輕到以為“喜歡”就足夠支撐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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