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三憾
雨是從黃昏開始落的。
江漢省漢江市的老街，在暮春雨裡溼了個透。細密的雨絲織成灰濛濛的網，把整條花鳥巷裹得又溼又靜。巷口那盞老路燈亮得昏黃，雨珠順著燈罩往下滴，砸在青石板的積水裡，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我坐在臨街那家“老張茶館”二樓靠窗的位置，面前那杯恩施玉露早己涼透。玻璃窗外的世界被雨霧暈得模糊，偏偏讓我看清了人間最尋常、也最戳心的三種遺憾——有人愛而不得，有人得而不惜，有人得而惜，卻終究天人兩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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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愛而不得：藏在眼底，爛在心底
最先落入視線的，是站在巷尾那棵老梧桐樹下的男生。
他穿著被雨打溼的白襯衫，手裡攥著一把沒撐開的黑傘，任由冷雨澆透肩頭，目光卻死死釘在不遠處的甜品店門口。那是漢江市挺有名的“小團圓”，暖黃的燈光透出來，女孩正笑著接過身邊男生遞來的紅絲絨蛋糕，眉眼彎彎，是藏不住的甜。
我認得那個女孩。她叫江紅凌，在這條巷子長大的。
而雨裡那個男生，我好像也見過。
他叫陳嶼，是漢江一中的語文老師。江紅凌高中三年，他給她當了三年同桌。從校服到職場，他陪她走了一整個青春，以朋友的名義，守著不敢越界的滾燙心意。
她失戀時，他整夜陪著她聊天，聽她哭到沙啞；她生病時，他冒雨跑遍整條街買藥，只敢說是“順路”；她滿心歡喜說起暗戀的人時，他笑著附和，心臟卻像被冷雨浸透，疼得喘不過氣。
他不是沒試過表白。
就在上個月的雨夜，和今天一樣的天氣，他鼓足勇氣攥著情書站在她樓下，卻看見她牽著另一個人的手，眉眼溫柔地說“我願意”。那一刻，所有的勇氣都塌了，他把揉皺的情書塞進衣兜，轉身消失在雨裡，連一句祝福都沒能說出口。
此刻他就站在雨裡，看著她被人妥帖珍藏，看著她擁有他夢寐以求的幸福，眼底是翻湧的溫柔、眷戀，還有化不開的落寞。他愛她，愛到小心翼翼，愛到不敢打擾，愛到窮盡所有，也只能站在她的世界之外，做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
雨越下越密，打溼了他的頭髮，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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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得而不惜：擁之入懷，棄之如敝履
甜品店的甜蜜沒持續多久，就被刺耳的爭吵聲打碎。
玻璃門被猛地推開，剛才還溫柔笑著的江紅凌，紅著眼睛跑了出來，雨水瞬間打溼了她的長髮和裙襬。她身後，那個給她遞蛋糕的男生追出來，滿臉不耐煩，語氣裡全是敷衍：“你又鬧什麼？不就是忘了你生日嗎？至於這麼小題大做？”
江紅凌渾身發抖，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聲音又尖又碎：“我不是鬧！我只是想要你一點在乎。你追我的時候，連我隨口說的一句話都記在心裡，現在呢？你抱著手機刷一整夜，都不肯陪我聊十分鐘；我發燒到39度，你說我矯情；我滿心歡喜給你準備禮物，你看都不看就丟在陽臺上淋雨……”
那個男生叫陸鳴，漢江做建材生意的，家裡有點錢。
他曾經拼了命追江紅凌，從漢口追到武昌，從光谷追到江灘，說要護她一世周全。
可追到手之後呢？一切都變了。
他習慣了她的付出，無視她的溫柔，消耗她的深情，把她的包容當成理所當然，把她的愛意棄如敝履。他擁有著別人夢寐以求的真心，卻從不懂得珍惜，肆意揮霍著她的愛意，首到把那顆滾燙的心，一點點澆涼。
陸鳴皺著眉，滿臉厭煩：“夠了！江紅凌你煩不煩？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頭也沒回。
江紅凌愣在原地，雨水灌進領口，她像感覺不到冷一樣，死死盯著那個背影，嘴唇哆嗦著，最後只吐出兩個字：“……陸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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