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沒醒，呼吸很沉，嘴唇微微張著，一隻手搭在她的腰上，指尖微微蜷曲。他的睫毛很長，在晨光裡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睡著的時候，他看起來比白天年輕，比白天柔軟，比白天更像一個真實的、沒有鎧甲的人。
沈聽雨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後悔。後悔是明確的、尖銳的、像被針紮了一下的那種疼。她此刻的感覺不疼，更像是——茫然。像一個在山裡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懸崖邊上，往下看是萬丈深淵，往上看是雲霧繚繞，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裡來的，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她想起昨晚的一切。酒精，對話，眼神，溫度，那個吻，那扇門，那張床，那些她此刻不願意用語言去描述的事情。
每一件事，都是她自願的。沒有人強迫她，沒有人欺騙她，酒精或許削弱了她的判斷力，但沒有替她做出任何決定。每一個“是”，都是她自己在心裡說出來的。
可是——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裡。
可是她說好了不越過那條線的。
可是她說好了他們是“那種不一樣的”。
可是她說好了“無限期”的。
那些話，那些她曾經深信不疑的話，此刻像一面摔碎的鏡子，散落在她腳邊。每一塊碎片裡都映著她的臉，但每一張臉都不一樣——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無表情，有的連她自己都不認識了。
她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的她。
也許每一個都是。也許一個都不是。
“醒了？”周遠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沈聽雨沒有動。
她感覺到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緊了一些，把她往他的方向帶了帶。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心跳透過皮膚傳過來，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在想什麼？”他問。
沈聽雨沉默了很久。
“在想，”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們之前說的那些話，還作數嗎？”
周遠舟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知道她說的“那些話”是什麼。不是“晚安”，不是“想你了”，不是“今天天氣不錯”。是“我們不是那種人”。是“我們不一樣”。是“無限期”。
那些話，在昨晚之前，是他最堅固的盔甲。穿上它，他就覺得自己刀槍不入，覺得自己站在道德的高地上，覺得自己和那些庸俗的、管不住下半身的人有著本質的區別。
但現在，那件盔甲上多了一個洞。一個再明顯不過的洞，從他胸口一首裂到腹部，風從那個洞裡灌進來，冷得他發抖。
他想說“當然還作數”。他想說“一次意外不代表什麼”。他想說“我們還是我們”。
但他沒有說。
因為他忽然發現，當他試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嘴唇是乾的，喉嚨是緊的，聲音是虛的。那些曾經可以脫口而出的大道理，此刻像卡在嗓子眼裡的魚刺，怎麼都吐不出來。
不是因為他不相信了。而是因為——他相信了那麼久的東西，在昨晚的某個瞬間，被他親手推翻了。
一個人怎麼能在親手推翻了之後，又若無其事地把它重新立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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