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祝福又怎樣呢。西十多年的光陰走過來,該懂的都懂了,該扛的都扛了。少年時渴望的那句認可,早己在歲月裡變成一抹淡淡的影子,不再追逐,不再叩問。中年人的釋懷,不是想通了什麼大道理,只是累了,懶得計較了,於是放下。放下那些耿耿於懷的,原諒那些無能為力的,接納那些無法改變的。就像父親當年原諒我的疏遠,就像我現在理解孩子的遺忘。
我們都是這樣活過來的。笨拙地愛著,沉默地扛著,孤獨地走著。把柔軟藏在堅硬的外殼下面,把深情嚥進寡言的喉嚨深處。然後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突然發現自己己經活成了當年最不懂的模樣。
天徹底黑了。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像一場說不完的心事。我站在窗前,玻璃映出我的臉,鬢角不知何時也染了霜。那張臉和記憶裡父親的臉慢慢重疊,同樣的輪廓,同樣的神情,連眼底那一點疲憊都一模一樣。
忽然手機震了一下。我低頭去看,螢幕亮了。一條新訊息,來自母親——她發來一張照片。老家的院子,石榴樹開花了,紅豔豔的一片,背景裡父親坐在藤椅上,戴著老花鏡,在翻一本什麼書。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你爸今天唸叨你了。”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聲忽然遠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這一點微光,映著那行小小的字。我把手機貼在心口,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像走了很遠的路之後,終於聽見了故鄉的回聲。
原來這就是男人的一生。在不懂中怨恨,在讀懂了中理解,在成為中堅持,然後在某個雨夜的傍晚,對著父親的照片,對著孩子的沉默,對著自己的半生,輕輕地說一聲,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
我關掉客廳的燈,走進臥室。雨還在下,但雨聲溫柔了許多,像一首唱了千百年的搖籃曲。明天還有明天的事,還有未完成的責任,還有很長很長的路。但今夜很好。今夜有雨,有一碗熱湯,有一句姍姍來遲的惦記,有一個父親在很遠的地方,看著滿院的石榴花,念著他的兒子。
而我,也是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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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說“都過去了”的時候,是我醒著的時候。睡著之後,我管不了。
此刻我是從夢中驚醒的。
窗外沒有雨,屋裡很安靜,妻子和孩子都睡了,呼吸聲均勻得像潮汐。可我的心口堵得厲害,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壓著,喘不上氣來。夢裡父親還在,他還坐在老院子那把藤椅上,戴著老花鏡翻書,石榴花開得正紅。我走進去,喊了一聲“爸”,他抬起頭來看我,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我往前走了兩步,再走兩步,離他越來越近,近到能看見他眼角的皺紋,近到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菸草味。然後我伸出手想去碰他,手穿過去了。他像一團霧,像一縷煙,像一張慢慢褪色的舊照片,在我眼前一寸一寸地淡下去,最後只剩下那把空蕩蕩的藤椅,還在風裡輕輕地搖。
我喊出聲來了。醒來的時候,枕巾溼了一小塊。
然後我忽然想起來——父親己經離開我,快一年了。
三百多個日夜過去了。墓碑前的花換了好幾茬,清明燒的紙錢早就化成了灰,被風吹得乾乾淨淨。我以為我把他安頓好了,妥妥帖帖地送到了該去的地方。我以為那一場體面的葬禮,那一爐燃盡的香火,那一方向陽的墓地,就是我給他一生最好的回報。我以為只要我做得夠周全、夠鄭重,就能把自己心裡那個洞填平。
可我從未想到,送別他的那一天,下了一場好大的雨。
那雨是從早上開始落的,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銀針。靈車緩緩地開,我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見棺木安安靜靜地躺著,上面蓋著一層絨布。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掃,車窗外的世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到了墓地,雨忽然大了,嘩啦啦地砸下來,打在傘面上嘭嘭響。我舉著傘站在墓穴邊上,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灌進我的領口,冰涼的,一首涼到脊背。
我忘了那天是怎麼結束的。只記得雨停了之後,天邊透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照在新壘的黃土上,溼漉漉的,亮晶晶的。所有人都走了,我一個人站在那兒,看著墓碑上父親的名字,那幾個字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我伸手去摸,石頭是涼的,刺骨的涼。
從那天起,我的心就一首是溼的。再也沒有幹過。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我以為時間會慢慢把水分蒸乾,以為忙起來、累起來、日子照常過起來,心裡的那場雨總會停。可是沒有。大風起時,它翻湧上來;雲捲雲舒時,它浮在眼底;日落時,日升時,太陽把全世界都曬得暖洋洋的,唯獨照不到我心裡那一小塊陰溼的角落。月亮爬上來的時候,月亮又落下去的時候,月亮被雲層吞沒、消失在這個黑漆漆的夜空裡的時候,它總是在。它像一口不會乾涸的井,無論晴雨,無論晝夜,始終在那兒,幽幽地泛著光。
吃飯的時候也會想起來。有一回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忽然就怔住了。那味道跟父親做的一模一樣。他做紅燒肉喜歡多放一勺糖,收汁收得濃稠發亮,我小時候最愛用那個汁拌飯。我放下筷子,問妻子:“今天的肉是誰燒的?”她說是我媽,專門打電話來問的方子。我嗯了一聲,低頭把那碗飯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得很慢,因為眼淚掉進碗裡的時候,我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閉目養神的時候也會想起來。躺在沙發上歇一會兒,眼皮剛合上,就看見他坐在對面。還是那件灰夾克,還是那副老花鏡,低著頭在翻一本什麼書,翻得慢慢的,一頁,又一頁。我想開口喊他,又怕一齣聲他就散了。於是我就那樣合著眼,靜靜地看著他,看見他翻到某一頁時停下來,用食指在字行間慢慢地劃,嘴唇微微地動,像是在默唸什麼。
悄然入夢的時候更不用說了。他幾乎每晚都來。有時候是年輕時的模樣,穿著廠裡的藍工裝,滿手機油,衝我咧嘴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有時候是老了的樣子,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坐在輪椅上,朝著我伸出手。每一次我都朝他跑過去,每一次我都在快要觸到他的時候醒來。醒來之後睜著眼望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的心跳在黑暗裡怦怦地響,一聲,又一聲,像敲在一面再也聽不見迴音的牆上。
而我寫下的這一篇又一篇文字,一段又一段的回憶,說到底,除了懷念,更多的是一份虧欠。
虧欠他那一句從沒說出口的“我愛你”。虧欠他那些年我忙著長大、忙著離家、忙著過自己的日子,卻忘了回頭看看他是不是在門口站著,目送我的背影越走越遠。虧欠他騎山地車跟在媳婦後面的那些冬夜,那些冷風裡蹬過的幾百公里路,他從來不說,我也從來不知道。虧欠他最後那段日子,我總說忙,總說下次,總說等這陣子過去就回去看他。可那陣子過去了,他也過去了。
我總以為來日方長。總以為他還會坐在老院子裡,等我打電話回去,等我過年回家,等我終於有空坐下來,陪他安安靜靜地喝一杯茶。我不知道來日並不方長,方長的是遺憾,是悔恨,是那些再也沒機會說出口的話。
父親離開快一年了。我將他妥帖地安葬,給了他一個體面的告別,可我沒能給自己一個解脫。那場雨還在下,在我心裡,從墓地一路下到了今天,下進了每一個我醒著和睡著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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