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隨筆:陀螺半生,看透愛的盡頭
我落筆寫《陀螺夫妻》,寫盡世間湊合的婚姻、糾纏的煙火、吵不散也過不好的半生。
書中所有瑣碎、磕碰、貌合神離的婚姻常態,全部原型都來自我的父母,來自他們那一代人笨拙、隱忍、滿身缺憾的半生姻緣。
母親年輕的時候,是壓根瞧不上父親的。
當年由奶奶張羅相親,父親一眼動心,滿心執著,急著敲定婚事。可母親滿心抗拒,打心底不願託付終身給這個脾氣急躁、性格執拗的男人。那幾年,父親一次次奔波去往康窯村的外婆家,母親次次躲避,能跑多遠跑多遠,刻意迴避碰面。奈何舊時代婚戀不由己,長輩撮合、父親執意糾纏,她終究還是妥協嫁人,捆綁進了一段從開局就不合心意的婚姻。
兩個本就性格相悖、各有缺陷的人,被時代和人情湊在一個屋簷下,從此鍋碗瓢盆皆是磕碰,吵吵鬧鬧成了半生常態。
父親脾氣暴戾,口無遮攔,易怒善罵,情緒上頭便控制不住動手。家暴,是我童年最深刻、最刺眼的記憶,刻在骨子裡,終生難忘。
我至今清晰記得年少的那一幕。
我早己預判到他情緒失控、即將抬手的瞬間,不顧一切衝上前,大聲哭喊著喊他“爹”。我拼命阻攔,想擋下這場無休止的爭執與傷害,想護住常年受委屈的母親。
可年少無力,那一拳終究沒有停下,結結實實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身體傳來真切的痛感,可我咬著牙,一聲不吭。小小的我,早己習慣用肉身承接這個家庭所有的硝煙與裂痕。
路過的鄰里奶奶滿心不忍,當場厲聲訓斥父親:“你這孩子真真沒法講!娃一聲聲喊你爹護著你,你拳頭照樣往下落!夫妻過日子,哪有勺不碰鍋的?”
父親全程沉默,沒有辯解,沒有反駁。我知道,他心裡是愧疚的,是自知理虧的。只是老一輩的男人,臉面大於一切,倔強入骨,一輩子學不會低頭,學不會認錯,更學不會溫柔相待枕邊人。
他們就這樣,愛恨糾纏、吵打半生、互相消耗一輩子。本以為風雨歷經大半,晚年總能和解相守。可誰也沒想到,最後徹底疏離這對風雨夫妻的推手,是我。
當年我生意慘敗,跌入谷底,耗盡了家裡的積蓄,也耗盡了父親半生的期許與底氣。
父親一輩子隱忍、奔波、勞碌,他未曾對外言說的恨,是子女不爭氣,是晚年落空的期盼。
母親一輩子隱忍、委屈、受傷,她未曾對外釋懷的怨,是半生被打罵、被消耗、被辜負,心裡的傷疤數十年從未癒合。
父親人生最後十年,常年外出務工,辛苦掙錢,省吃儉用。可心底積怨的母親,始終不願支配、不願多花他一分錢。不是吝嗇,不是貪財,是一輩子的傷痛橫在心底,讓她無法原諒,無法釋懷。
也正是在這段家庭疏離、氛圍清冷的晚年時光裡,我的妻子悄悄補位了所有的溫柔與體面。
她通透善良、懂事知分寸,從不挑撥是非,不計較過往恩怨。總是悄無聲息補齊家裡的空缺,默默添置家用,時時給婆婆塞錢補貼,溫柔寬慰半生疾苦的母親。
我常感慨一句老話:買馬看槽頭,娶妻看丈母孃。
我有幸遇見良妻,根源是我有一位寬厚通透的丈母孃,教出了心懷善意、懂得包容的女兒。當然,老話也並非全然絕對,原生底色影響人生,但人心選擇、後天修行,方能改寫命運。
我與妻子,偶爾也會爭執拌嘴。她生氣時,總會脫口一句:“你咋跟你爹一個樣子?”
這話最是戳人,連帶原生家庭一併否定,極易點燃矛盾。可歷經半生風雨、看透父母婚姻悲劇的我,早己學會容錯與釋懷。
我每每笑著化解:“我是我爹的親兒子,我和他不像,那才真麻煩了。”
一句幽默,消解一場爭執,避免了一場無謂的爭吵對峙。
世人過日子,總愛較真、爭對錯、論輸贏。可半生閱歷告訴我:婚姻本是修行,容錯才是長久。
妻子口無遮攔,卻心無惡意,不過是情緒上頭的隨口之言。日子本就是細碎煙火,你若把隨口閒話當成天大問題,它便是隔閡與矛盾;你若懂得包容釋懷,便只是尋常瑣碎,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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