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箱蘋果，道盡婚姻半生
一
春節前夕，老張家的門檻被兒子踏破了。
兒子在城裡打工，一年到頭難得回來幾回。這次回來，手裡提著一箱蘋果。那蘋果個頭勻稱，個個紅潤飽滿，裹著透明的塑膠膜，整整齊齊碼在紙箱裡，透著一種精貴的體面。兒子知道爹孃節儉，平常買菜都專挑快收攤時的打折貨，更別提買這種超市裡標價上百元的水果了。所以他故意把價籤撕了，輕描淡寫地說：“媽，這蘋果不貴，就是普通水果，你們留著吃。”
張嬸接過箱子，嘴上應著，心裡卻像明鏡似的。她年輕時在水果攤幫過工，什麼品相的果子值什麼價，她一摸便知。這箱蘋果，少說也得一百二十塊。她想說“太破費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兒子的一片心意，推來推去反倒生分。
於是她把蘋果箱仔仔細細擦了一遍，放在了堂屋最陰涼的牆角。
二
兒子初六就走了，去了更南的南方。
張嬸和老伴的生活又恢復了從前的節奏：早上吃粥就鹹菜，中午炒個素菜，晚上把中午剩的熱一熱。那箱蘋果靜靜躺在牆角，像一件沒拆封的禮物。
其實老伴第三天就看見了那箱蘋果。他蹲下身摸了摸，蘋果皮緊繃繃的，散發出一股清甜的香氣。他說：“老婆子，開一箱吃一個吧。”
張嬸正在灶臺邊洗碗，頭也沒抬：“急什麼？過幾天孫女就回來了。”
孫女在縣城讀高中，正月十五才放假。老伴“哦”了一聲，沒再說話。他理解張嬸的心思——隔輩親，親在心。自己捨不得吃的，總想留給孫輩。年輕時她這樣對兒子，老了又這樣對孫女。一輩子都是把最好的留到最後，把最甜的留給最愛的人。
這一等，就是十天。
三
正月十西那天晚上，張嬸開啟箱子想先挑幾個好的備著，卻發現靠近箱角的一個蘋果，表皮上己經冒出了一圈灰綠色的黴斑，不大，指甲蓋大小，像老人臉上的老年斑，悄無聲息地爬了上來。
張嬸心疼地嘆了口氣，把那個蘋果拿出來，用水洗乾淨，用小刀把黴斑那塊削掉。蘋果肉露出來，還是白的，聞著也沒壞。她咬了一口，酸中帶著一絲苦味，不是當初那股清香了。但她沒吐，嚼了嚼嚥下去，把剩下的大半個吃完了。
吃完了她才反應過來：這不是給孫女留的蘋果嗎？怎麼自己先吃了？轉念又安慰自己：壞的那個我吃了，好的還留著呢，沒事。
她不知道，黴斑這個東西，是會傳染的。
又過了幾天，元宵節過了，孫女返校了，蘋果也沒回來吃。張嬸再開啟箱子時，發現又有兩顆蘋果開始變軟，表皮起了皺，其中一顆甚至滲出了淺淺的水漬。她急了，這回一次性拿出三顆，削掉軟爛的部分，和老伴一人一半，就著茶水吃了下去。
老伴嚼著發軟的果肉，含糊地說：“以後別等了，該吃就吃。”
張嬸沒吭聲。她心裡知道老伴說得對，但她就是改不了這個毛病。一輩子了，什麼都想等一等——等日子好過一點再添件新衣，等兒子成家再歇一歇，等還完債再去醫院看看膝蓋。等著等著，新衣過時了，膝蓋走不動了，好日子來了，人也老了。
這一次等蘋果，也是一個道理。
西
到了農曆二月，那箱蘋果己經壞了大半。
張嬸每隔兩三天就去翻一次，把開始黴變的挑出來，削掉壞的吃好的。吃到最後，她發現一個規律：她永遠在吃箱子裡“即將變壞”的那一顆，而始終沒能嚐到一口最初那種飽滿甘甜的滋味。
最後剩下五六顆的時候，爛得實在太厲害了，連削都沒法削，整個軟塌塌地淌著酸臭的汁水。張嬸用塑膠袋兜著，扔進了村口的垃圾桶。倒垃圾的時候，她看見鄰居王嫂正好路過，連忙把袋子往桶底塞了塞，怕被人看見笑話。
回到家裡，她盯著那個空紙箱發了好一會兒呆。紙箱內壁上還沾著蘋果柄的痕跡，空氣裡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果香。她忽然覺得這箱蘋果像一個笑話：一百多塊錢，到頭來全家誰也沒吃到一顆好果子。兒子花錢買了個體面，她費心守了個空，孫女連蘋果的影子都沒見著。
這就叫“等以後”。以後到了，蘋果爛了。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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