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來
林晚拖著行李箱回到母親家的時候,雨剛好停了。
母親開門看見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側身讓她進來,去廚房熱了一碗湯。湯是蓮藕排骨湯,蓮藕燉得粉糯,筷子一夾就斷,絲卻還連著,拉得長長的,纏在勺子上。林晚低頭喝湯,熱氣撲在臉上,眼睛有點發酸。
“媽,”她說,“我以前是不是特別擰?”
母親坐在對面織毛衣,針腳密密匝匝的:“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
她在母親家住了下來。白天去上班,晚上回來吃飯,週末陪母親去菜市場。菜市場拐角有個老先生擺攤寫對聯,紅紙黑墨,掛在鐵絲上晾著,風一吹嘩啦啦響。那天林晚經過,看見他正在寫一副新對子,上聯是“竹本無心,為何節節爭高下”,下聯是“藕雖有孔,根根通往來”。
她站在攤前看了很久。
老先生抬頭:“姑娘喜歡?送你。”
“不用,我買。”她掏出錢包,“您這聯什麼意思呢?”
老先生擱下筆,慢悠悠地說:“你看竹子,空心,按說無慾無求,可偏偏一節比一節高,誰都不服誰。藕呢,渾身是孔,按說有漏有缺,可孔孔相通,反而連成一片。人世間的事啊,有時候爭來爭去爭個高低,不如通一通,就通了。”
林晚把錢遞過去,把對聯卷好,夾在胳膊底下帶回了家。母親問她買了什麼,她展開來給母親看。母親戴上老花鏡端詳了一會兒,笑了:“這聯有意思。你小時候總問我,竹子為什麼是空心的,還記得嗎?”
記得。那時候她七八歲,院子裡種了一叢竹子,她拿小刀剖開一根,發現裡面是空的,大失所望。母親說:“空心才能長高呀,裝得太滿就彎了。”她當時不懂,現在站在客廳裡,看著那副對聯,忽然覺得有些字句像種子,要等很多年才能發芽。
那天晚上她給蘇南發了一條訊息:“我把鑰匙放在鞋櫃上了,你抽空換把鎖吧。”
蘇南的電話立刻打過來。她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它響了七聲,接起來。
“林晚,”他的聲音沙啞,“你冷靜一下,我們談談。”
“我挺冷靜的。”她說,“蘇南,你跟她在一起吧。我不是賭氣,我是想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她聽見他的呼吸聲,粗重的,壓抑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最後他說:“我對她……可能確實有一些模糊的東西,但我從沒想過要離開你。”
“模糊的東西。”林晚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唸一篇文章,“蘇南,愛一個人是清清楚楚的。你對我清清楚楚過,我知道那種感覺。現在你對我模糊了,對她模糊了,你卡在中間,兩邊都想抓。可我不要做你權衡之後的選擇,我要做你不用權衡就知道的那個人。”
她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扣在茶几上。窗外又下起了雨,細密的,落在竹葉上沙沙響。母親在房間裡喊她:“晚晚,幫我把晾衣架收進來。”
她應了一聲,起身走向陽臺。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溼了她的手臂。她伸手去夠晾衣架的時候,忽然看見樓下那叢竹子在雨裡搖搖晃晃,一節一節往上竄,葉片擦著葉片,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覺得那些竹子像是活了過來,你追我趕地爭著高,爭著亮,爭著離天更近一點。
可她不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了。
爭就爭吧。藕也好,竹也好,物性如此。人與人之間也一樣——有人爭,有人連,有人一節一節往上走,有人一根一根通往來。她只是不想再爭了。她想要那種不用爭就能抵達的東西,比如一碗熱湯,比如母親織毛衣時針腳摩挲的沙沙聲,比如自己坐在窗邊喝茶,看雨從竹葉上滑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泥土裡滲下去,連成看不見的脈絡。
夜深了。她把那副對聯貼在臥室的牆上,退後兩步看了看。上聯在左,下聯在右,墨跡幹了,泛著溫潤的光。
她關了燈躺下來。黑暗中,她又想起白天看見的那叢竹子,想起老先生說的話,想起母親很多年前的解釋。原來空心不是空,是為了盛更多的東西;有孔也不是漏,是為了通向更遠的地方。
她閉上眼睛,聽著雨聲,慢慢地睡著了。夢裡沒有別人,只有她自己,走在一條窄窄的路上,路兩邊是竹林和荷塘,風從中間穿過去,帶著水和葉子的氣息。她走得很慢,卻一點也不怕。因為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兒,而那條路,是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