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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生相守,其餘愛誰誰
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只是你人生的旁觀者。平日裡的寒暄、往來社交,大多隻是流於表面的禮節應酬,很少有人能真正共情你的喜怒哀樂,讀懂你的悲歡離合。
網上看過一件讓人唏噓的事:一位新娘換好禮服重回婚禮現場,卻發現賓客早己盡數離場。大家只顧著匆匆吃完宴席,把參加婚禮當成一項必須完成的流程,宴席散了,任務也就結束,全然不在意這場屬於她的儀式,還未曾正式開始。
反觀當下,不少年輕人結婚不惜砸鍋賣鐵,硬要置辦一場極盡奢華的婚禮。他們總覺得場面足夠盛大、佈置足夠精緻,靠鋪張排場帶來視覺衝擊,才能撐得起面子。可到頭來,不過是自我感動、自我滿足。傾盡積蓄換來的盛大婚宴,於赴宴賓客而言,僅僅是一場走馬觀花的熱鬧,酒足飯飽過後轉頭就忘,你費心營造的浪漫隆重,最後只淪為旁人茶餘飯後隨口一提的談資。
再看如今的葬禮,時代節奏太快,所有人都被流程推著走。身在其中的家屬,忙著接待賓客、打理各項瑣事,要周全所有人情禮數,根本來不及悲傷,來不及落淚,只能強撐情緒應付完整場儀式。喧囂散去,賓客盡數離開,西下恢復安靜,只剩空蕩蕩的屋子。只有在深夜獨處、萬籟俱寂的時刻,壓抑許久的悲痛才會洶湧襲來,慢慢回味失去至親、天人永隔的刺骨難過。
鄉下的喪葬更是像流水線一般走流程。主人家忙前忙後招待來客,前來弔唁的人提前約好時間,到現場隨一份禮金,草草鞠躬,禮數做到便轉身離開。葬禮不遠處,還有人談笑風生;守靈的孝子,也會低頭刷短影片消磨難熬的時光,悲傷只是片刻的表演,無關內心真正的痛。
人生裡再盛大的大事,於旁人而言不過一場熱鬧、一次任務。由此便能醒悟,永遠不要高估你和任何人的關係。魯迅先生早就在《而己集》寫下戳破現實的句子:樓下一個男人病得要死,那間壁的一家唱著留聲機;對面是弄孩子。樓上有兩人狂笑;還有打牌聲。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著她死去的母親。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
莫言也曾道盡人情薄涼的真相,他說:落井下石的都是自己人,看你笑話的都不是外人,不想你好的往往就在身邊。世上最淺薄的關係,便是一次不順他心意,便能抹去你過往所有付出,人只記一時過錯,不念千般恩情。人性本就趨利避害,你風光時身邊賓客滿堂,落魄時身邊寥寥無幾;你有利用價值,人人對你和顏悅色,一旦失去用處,周遭只剩冷眼與敷衍。萬丈深淵尚有底,唯獨人心難以丈量,不必高估旁人對你的在意,大部分人只關心自己的得失喜樂。
看透人性,也就想通了日常處世的道理。生活裡,不必刻意討好誰,不用卑微巴結誰,更不用費力挽留誰。絕大多數路人,都只是你生命裡可有可無的存在,外人真的沒有想象中那麼重要。你的喜怒哀樂,你的窘迫風光,在旁人眼中不過一段短暫插曲,沒有人會長久放在心上。不必為了無關之人委屈自己,消耗自己的時間、錢財與真心。
百年之前是這般人情,放到如今依舊沒變。沒人會把你的苦難、你的歡喜當成自己的心事,沒人能時時刻刻與你共情,大部分人只在乎自己的得失與喜樂。看透魯迅與莫言筆下的人性真相,人才能活得通透清醒,不再對旁人抱有過高期待,不再為了外人的眼光透支自己的生活,不再因他人的冷淡暗自難過。
人的一生,值得我們全心全意善待、用心守護的,從來只有三類人。一是生養我們的父母,給予我們來到世間的機會,傾盡半生撫育我們長大;二是我們親手帶到世間的孩子,是自己血脈的延續,需要我們盡心扶持;三是朝夕相伴的枕邊人,風雨同行,陪我們熬過所有低谷與平凡。
除去這三類至親,其餘外人不過是生命裡匆匆過客。不必費心討好,不必糾結疏遠,不必強求理解,更不必為了迎合旁人眼光透支半生積蓄。守好身邊最重要的三個人,盡心陪伴、真心相待,至於其他人,順其自然,愛誰誰。
想通了這一層,整個人反而鬆快下來。像是突然卸下了一副戴了太久的盔甲,終於敢把那些虛張聲勢的堅強褪去,露出一身柔軟的裡子來。從前總怕冷場,怕被人看出不合群,怕飯局上沒人搭理自己時的尷尬,於是拼命找話題、敬酒、陪笑臉,散場之後只覺得筋疲力盡,像是演了一整晚的戲。如今才明白,那些費心維持的熱鬧,多半是演給別人看的,而觀眾其實並不在意你演得好不好,他們甚至連劇情都沒記住。你費盡心思營造的體面,在旁人那裡不過是一陣穿堂風,吹過去就散了,留不下半點痕跡。
人這一輩子,真正需要在乎的,不過巴掌大的那麼一小片天地。那片天地裡,有老屋昏黃的燈光,有父母絮絮叨叨的叮囑,有孩子睡夢中的囈語,有枕邊人翻身時下意識替你掖被角的動作。這些細微的、瑣碎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瞬間,才構成了我們生命裡最紮實的底色。至於外面那些喧囂的掌聲、豔羨的目光、虛與委蛇的客套,說到底只是錦上添的花。有,固然好;沒有,也不耽誤日子照常過。
想起一個長輩說過的話。他說自己年輕時好面子,誰家辦事都要隨一份厚禮,誰組飯局都要搶著買單,生怕被人看輕了去。後來單位效益不好,他生了場大病,需要一筆不小的手術費。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朋友,有的推說手頭緊,有的乾脆不接電話,最後湊齊錢的,是老父親賣了家裡兩頭牛,是妻子低聲下氣去找孃家借的。他躺在病床上突然就哭了,不是哭自己遭的罪,是哭那些年白白撒出去的真金白銀和一片熱忱。從此他像換了個人,不再趕任何場子,不再參加任何無意義的聚會,下班就回家,陪老父親喝兩盅,幫妻子擇擇菜,輔導孩子寫寫作業。日子過得清淡,心裡卻踏實得很。他說,人得病過一次才懂,夜裡給你端水遞藥的,永遠只有床邊那幾個人。
這話聽著粗糙,道理卻硬邦邦地戳人心窩子。我們平日裡把太多精力耗費在了無關緊要的人身上,為了幾句不鹹不淡的評價輾轉難眠,為了一個並不親近的人的冷臉反覆琢磨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為了在朋友圈裡營造一個光鮮的假象而咬牙買下超出能力範圍的東西。我們把最好的耐心給了外人,卻把最壞的脾氣留給了家人;我們把最燦爛的笑容展示給不相干的人看,卻把疲憊和沉默帶回了家。這難道不是一種本末倒置的荒唐?
所以,不妨把生命的半徑收回來一些。收回到父母日漸佝僂的背影上,他們還能吃幾頓你做的飯,還能聽你講幾件外面的事;收回到孩子慢慢長高的個頭裡,他們還能在你懷裡撒嬌幾年,還能黏著你問幾個“為什麼”;收回到枕邊人漸漸爬上眼角的細紋中,你們還有多少個黃昏可以並肩坐在陽臺上,什麼都不說,就看看晚霞。這三個人,才是你在這世間最深的牽掛,也是你跌倒時最穩的託底。至於那些遠遠近近的親戚、來來往往的朋友、熱熱鬧鬧的同事,合得來就多走兩步,合不來就各自安好。不用刻意維繫,不用強行挽留,更不用因為他們的離去而懷疑自己。你要知道,人生本來就是一趟不斷有人上車有人下車的列車,最後能陪你坐到終點站的,只有出發時坐在你身邊的那幾個人。
夜深人靜的時候,不妨點一盞小燈,把手機裡那些八百輩子不聯絡的聯絡人清一清。你會發現,真正刪不掉、捨不得刪的,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個名字。那幾個名字,就是你在這世上全部的行李。其他的,都是過眼的雲煙,是旅途中的驛站,是偶然吹過耳畔的風。
往後餘生,把心收一收,把情攏一攏。對父母,少說幾句不耐煩的話,他們問三遍就耐心答三遍;對伴侶,少計較一些誰付出得多,夜深了遞過去的那杯溫水比什麼道理都暖;對孩子,少一些苛責和比較,多蹲下來聽聽他們心裡那點小小的煩惱。這三個人,是你在這薄涼世間自己選擇的血脈相連,也是你對抗人性寒涼的最後一堵牆。圍牆之外,任憑風吹雨打,人來人往,愛誰誰。圍牆之內,守著這小小的、暖融融的天地,把日子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慢到每一頓飯都吃出香味,每一句話都帶著溫度,每一次對視都含著笑意。如此,便不枉來這人間走一遭了。
至於其他人,真的,愛誰誰。你過得好,他們未必真心高興;你過得不好,他們未必真正難過。既然大家都是彼此生命裡的過客,那就客客氣氣地路過,不必入戲太深。省下來的力氣,端回家去,暖暖地放在那三口人的碗裡。這世上,只有他們吃你做的飯,才會真心實意地說一聲“好吃”——哪怕只是最尋常的白粥鹹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