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曼笑了,彎腰從櫃檯裡取出幾款細鏈子。小男孩趴在那裡,兩條胳膊撐在玻璃上,鼻尖幾乎要貼上去。他看得很仔細,眉頭皺著,小大人似的。最後他指了一條帶小吊墜的,吊墜是個小小的平安鎖,鎖面上刻著“長命百歲”西個字。
“這個,”他說,“這個好。長命百歲。”
女人站在他身後,忽然抬手捂住了嘴。她的肩膀在抖,但沒有出聲。小男孩渾然不覺,還在認真地跟小曼討價還價:“阿姨,能不能便宜一點?我錢可能不夠……”他把銀行卡推過去,又補充道:“密碼是我生日,我媽知道。”
小曼看了一眼女人,女人己經放下手了,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翹著的。她走過來,摸了摸小男孩的頭,聲音很輕:“媽有錢,不用你的。”
“不行!”小男孩急了,“是我的心意!老師說,要用自己的錢。”他把銀行卡又往前推了推,臉漲得通紅,“阿姨你刷,不夠的我再攢。”
小曼接過卡,在POS機上刷了一下。機器發出“嘀”的一聲輕響。小男孩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小曼看了一眼餘額,然後把項鍊從櫃檯裡取出來,裝進一個小巧的紅色首飾袋裡,遞過去。
“夠啦。”她說,“正好夠。”
小男孩一把抓過首飾袋,轉身塞進他媽手裡。他仰著臉,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媽,給你。生日快樂。我明年還給你買。”
女人蹲下來,一把把他摟進懷裡。首飾袋被夾在兩個人中間,鼓鼓的,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小男孩在她懷裡拱了拱,悶聲說:“媽你別哭呀,今天是好日子。”
周清河放下門簾,退回後堂。坩堝裡的金塊己經徹底涼了,他拿起來掂了掂,很沉。他忽然想,這塊金,也許明天就會被人買走,打成一枚新的戒指,或者一條新的鏈子,也許又會刻上新的字,裝進新的盒子,送給新的主人。它什麼都不記得。火一燒,就乾乾淨淨。
可人不行。人什麼都記得。
晚上關門盤點的時候,小曼從櫃檯底下取出一個密封袋,裡面裝著下午那套三金的紅繩。是男人臨走時從鐲子上解下來的,他猶豫了一下,沒帶走,說“留著也沒用了”。小曼問周清河要不要扔了,周清河看了那紅繩一眼,說:“擱著吧。”
紅繩被放進抽屜裡,和那枚刻著“給自己”的素圈戒指的小塑膠盒擱在一起。一個紅,一個白,隔著兩三寸的距離,安安靜靜的。
周清河鎖好抽屜,把鑰匙揣進兜裡。他路過門口的時候,看見阿誠正在換保安服。阿誠耳朵後面還彆著那支沒抽完的煙,見他過來,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周師傅,下班了?”
周清河“嗯”了一聲。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著阿誠說:“煙別在裡面抽。黃金這東西,怕煙熏火燎的。燻久了,顏色就暗了。”
阿誠一愣,連忙把耳朵後面的煙摘下來,攥在手心裡,臉漲得通紅:“哎,知道了周師傅。下回不了。”
周清河推開玻璃門走出去。晚風撲在臉上,帶一點初夏的潮熱。街上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金店的招牌“寶源金樓”西個字在夜色裡泛著溫潤的光。他站了一會兒,看著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和門口那兩盆鐵樹的影子疊在一起,融成黑黢黢的一團。
他想起下午那個男人的背影,襯衫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揣著一塊燒紅的鐵。
他又想起那枚梅花戒指的主人。那人把戒指送來的時候,是個雨天,渾身溼淋淋的,從懷裡掏出那枚戒指,說:“師傅,您看看能熔多少克?我急用錢。”周清河後來知道,那人是送女兒去國外讀書的,學費還差一點。戒指是他母親留下的,母親走了二十年了,那朵梅花,是母親名字裡的一個字。
周清河當時對他說:“要不你再想想?”那人沉默了很久,最後把戒指放在櫃檯上,轉身走進了雨裡。他走得很急,連傘都沒打,肩膀在雨幕裡一聳一聳的,分不清是冷還是別的什麼。
那枚梅花戒指後來被熔了,化成了一小粒金豆子。周清河沒有把它和其他舊金混在一起,他單獨包起來,放在櫃子的最裡面。他想著,也許有一天,那人會回來贖它。
但那人始終沒有回來。
街對面的奶茶店還亮著燈,幾個年輕女孩圍在櫃檯前,嘰嘰喳喳地笑著。有一個女孩舉著奶茶自拍,閃光燈閃了一下,映在她手腕上——細細的一條金鍊子,在夜色裡晃了晃,又暗下去。周清河認出那個牌子,是隔壁“鑫福金行”的款,最近很火,克重輕,工費高,專做年輕人喜歡的細巧款式。
他收回目光,慢慢往公交車站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從褲兜裡摸出手機。螢幕亮了,是兒子發來的微信,說週末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他回了個“好”字,把手機揣回去,繼續走。路燈把他的影子從長拉到短,又從短拉到長,反反覆覆的,像一個永遠也走不完的圈。
金店的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地滅了。最後剩下招牌上的“寶源金樓”西個字,還亮著,在夜色裡安安靜靜地閃著。周清河知道,明天早上九點,它們還會準時亮起來。然後有人會來,帶著歡喜或者悲傷,把一些東西留下,或者把一些東西帶走。黃金就在那裡,不增不減,不垢不淨。
它只管亮著。
公交車來了,周清河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開動的時候,他看見“寶源金樓”的招牌在窗框裡慢慢移動,最後被一棵行道樹擋住了,然後是另一棵,然後是十字路口的紅綠燈。
他閉上眼。後視鏡裡,金店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金色的點,像一粒落進夜色裡的金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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