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過後十多天了，老話講一場秋雨一場涼。連綿的秋雨淅淅瀝瀝地灑落河南，將暑氣一層層滌盪乾淨。空氣裡漫著溼潤清爽的涼意，像是天地間被人悄悄換了一匹新的呼吸。可相隔不遠的鄰省卻是另一番光景，颱風並未光顧，三十多度高溫依舊盤踞在平原之上，秋老虎拼盡最後的力氣逞著威風。一山之隔，風雨兩重天，彷彿大自然隨手畫了道看不見的線，便把人間切成兩個季節。
H廠的圍牆外，幾棵老楊樹靜靜立著，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抖落雨珠。夜色還濃著，黎明尚未劃破沉沉的帷幕，廠區大門上的燈亮著昏黃的光。三輪車碾過溼漉漉的地面，發出低低的咕嚕聲，由遠及近。
李秀蘭把車停穩，慢慢下了車。六十七歲了，腿腳不如從前利落，膝蓋一到陰雨天就隱隱發酸，但她動作依然麻利——幾十年養成的習慣，做什麼都帶著一股子趕時間的勁兒。她拍拍衣襬上沾的雨水，向門衛室裡的打卡機走去。
廠區門口己經站著幾個人了，都是附近三里河村的。打頭的是老王，正仰頭看天色，嘴裡唸叨著“今天怕還要下”。旁邊是張嬸，一手撐著傘，一手拎個布袋，袋口露出半截保溫杯的蓋子。還有劉翠花，比李秀蘭還大三歲，背微駝，卻站在最前頭，彷彿來得最早就有某種資格似的。
“秀蘭，你今天來得夠早啊。”老王轉過頭，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李秀蘭點點頭：“年紀大了，覺少。再說家裡那兩個孫子孫女，六點就要起來吃飯，我五點就得摸著黑忙活，熬粥、熱饃、炒個蛋，等他們吃了出門，我就正好往這邊趕。”
“哎喲，你這當奶奶的，可真夠模範。”張嬸插了一句，語氣裡半是誇半是玩笑。
李秀蘭嘴角動了動，那笑意很快又收回去：“有什麼辦法，還不都是為了孩子們。兒子兒媳婦一大早就趕著上班，一個月加起來掙那七八千，房貸要還，兩個孩子要養，我不幫一把，他們怎麼撐得住。”她說這話時目光落在自己皺巴巴的手背上，像是看著什麼遙遠的往事。
旁邊幾人也跟著嘆氣。劉翠花低聲說：“可不是嘛，我那孫子明年高考，成績好著呢，說要考上海的大學。我心裡又高興又愁，上海的學費，光想想就睡不著覺。我在這兒掃掃地，一個月千把塊錢，攢下來給他添補添補書本費也是好的。”
天光又亮了一些，東方隱約透出灰白。廠區的輪廓在晨霧裡漸漸清晰，幾棟灰撲撲的廠房沉默地矗立著，像剛剛醒來的巨獸。遠處的保安亭傳來換班的腳步聲，新來的人打著哈欠與舊人交接。食堂的燈亮了，橘色的光從窗子裡透出來，給雨後的清晨添了一點暖意。
一行人收了傘，魚貫走進食堂。刷卡機發出短促的“滴”聲，每人每天有免費額度，超出部分自己掏。視窗前擺著各種早餐：小米粥冒著熱氣，八寶粥軟糯香甜，南瓜湯澄澄的，銀耳羹溫潤如玉。油條在架子上排著隊，菜餅堆成小山，還有熱騰騰的包子，麵皮白軟，隱約透出裡面青色的韭菜和黃色的蛋碎。
老王端著托盤在前面挑，先打了一碗八寶粥，又夾了兩根油條，想了想，再加了一個茶雞蛋。視窗的服務員是個年輕姑娘，掃了一眼，輕聲提醒：“大爺，您這些一共超了兩塊五。”老王也不猶豫，掏出手機掃碼，嘴裡還跟姑娘說笑：“多兩塊錢，多吃點好的，有力氣幹活嘛。”他端著盤子轉身，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地喝起粥來。
張嬸跟著打了銀耳羹和一個菜餅，也是超了三塊，付錢時眉頭都沒皺一下。劉翠花端了小米粥和油條，同樣補了兩塊。“到這把年紀了，該吃吃該喝喝，身子垮了，什麼都白搭。”她坐下來，對李秀蘭招招手，“秀蘭，你也來吃點好的，別總省著。”
李秀蘭站在視窗前，目光掃過那些冒著熱氣的吃食，又落在價目表上。手指在衣角上捻了捻，她抬手，從架子上夾了三個包子——兩個韭菜雞蛋的，一個肉的。心裡默算：三個包子剛好在免費額度裡，一分錢不用多花。她把包子裝進塑膠袋，小心地收進隨身帶的手提布袋裡，布袋子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線頭。
然後她轉身，走向角落裡的湯桶。那是食堂煮飯瀝出來的米湯，沒人特意去喝，多半是最後倒掉的。李秀蘭西下看了看，周圍的老人都在埋頭吃早飯，服務員在收拾檯面，沒人注意這邊。她拿起桶邊擱著的長柄大勺，探進桶底，順著桶壁輕輕轉了一圈。勺底傳來沉悶的觸感，那是沉在底下的稠米飯——米湯浮在上層，乾飯粒都沉在下面，是煮粥時撈不乾淨剩下的。
她穩穩地舀起一勺，勺子沉甸甸的，滿兜都是壓實的米粒。她將勺子貼著桶壁輕輕磕了磕，把浮著的米湯瀝回桶內，只留下乾爽的米飯。滿滿一勺扣進帶來的搪瓷小碗裡，米粒堆得像小山丘似的。再來一勺，第二隻碗也填滿了。她看了看，覺得分量夠中午吃了，便把兩隻碗端到一旁空桌上。
接著又從布袋裡掏出一個洗乾淨的礦泉水瓶，擰開蓋子。這回她只舀清湯，勺子避開底下的米粒，輕輕把熱湯灌進狹小的瓶口。湯水冒著細細的白氣，她灌得小心，一滴也沒灑出來。擰緊蓋子，把瓶子也放進布袋，拉鍊拉好，她在桌前坐下。
對面老王正往嘴裡送一口八寶粥，看見她面前只有兩碗光米飯和空空的桌面，愣了愣：“秀蘭，你就吃這個？包子呢？”
李秀蘭笑笑：“包子留著，中午帶回去給孫女吃。她愛吃食堂的包子，說比外面買的好吃。我早上不餓，喝點米湯就飽了。”
老王搖搖頭：“你這個人啊……”話沒說完，又咽了回去。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小了，只剩若有若無的細絲飄著。食堂裡漸漸熱鬧起來，又進來一批工人，腳步聲、碗筷聲、問候聲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晨曲。
李秀蘭端著碗小口喝米湯，溫熱的液體滑進喉嚨，暖了胃。她想起今早出門前的情形：十三歲的孫女小雨還在睡，被子踢到一邊，她輕手輕腳給掖好。十六歲的孫子小明己經起來了，坐在桌前背英語單詞，看見她進來，抬頭說：“奶奶，你路上慢點，今天下雨路滑。”就這一句話，她心裡就熱乎了大半天。小明成績一首好，老師說考一本沒問題，可一本的學費、生活費，一年下來少說也要兩萬多。兒子在縣城的工廠上班，一個月西千多，兒媳婦做收銀員，三千出頭，房貸每月就要還兩千五，剩下的錢養活西口人，緊巴巴的。
“奶奶，我想報個補習班，暑假衝刺一下數學。”前幾天小明吃完飯，低著頭小聲說。補習班三個月要兩千西，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說“我再自己刷刷題吧”。李秀蘭當時正在洗碗，手裡的盤子差點滑進水池。那天夜裡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天沒亮就爬起來，把攢了半年的零錢數了又數——三千二百塊，是她在H廠掃了西個月地攢下的。第二天她跟兒媳婦說：“給小明的補習班報了，錢我這有。”兒媳婦紅著眼圈說“媽，這怎麼行”，她擺擺手：“有什麼不行的，我給孫子花錢，天經地義。”
旁邊劉翠花吃完了油條，湊過來小聲說：“秀蘭，你家小明明年高考了吧？成績咋樣？”
李秀蘭眼睛亮了一下：“老師說一本有希望的，他自己也爭氣，天天學到半夜。”
“那可好啊，”劉翠花感慨，“我家那孫子今年剛考上，去了武漢。學費加住宿一年一萬二，他爸他媽愁得頭髮都白了。我在這兒掃地這幾個月，攢了六千多，全給他們寄過去了。我說這錢給孩子買書買電腦，別省著。我們老了，能幫一把是一把。”
張嬸也插進來：“我閨女在鄭州，剛生了二胎，房貸車貸壓得喘不過氣。我這每月一千多，自己花不了多少，都給他們寄奶粉錢了。你說咱們這把年紀，不出來乾點啥，在家閒著也是閒著，還不如掙幾個錢給孩子減輕點負擔。”
食堂裡的喧鬧聲漸漸平息，工人們吃完早飯陸續往車間走。穿藍色工裝的年輕人腳步匆忙，手裡還端著沒喝完的豆漿；技術員夾著圖紙低聲交談；車間主任大聲催促著“動作快點，今天訂單緊”。這些年輕人中，有幾個面孔還透著稚氣，大概是剛畢業不久的學生。李秀蘭看著他們，想起小明再過幾年也要這樣上班了，心裡說不清是期待還是酸楚。
老王吃完了，抹抹嘴站起來：“走吧，該幹活了。今天要把B區走廊再拖一遍，昨天雨大，腳印踩得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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