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中元,一場秋雨總會如期而至。我站在窗前,看雨絲斜織,天地間籠起一層灰濛濛的煙靄。遠處的山巒隱在雨霧裡,近處的梧桐葉被洗得發亮,偶爾有一兩片黃葉打著旋兒落下,貼著溼漉漉的地面,像一封無人拆閱的信。這雨從昨夜就開始下,不大不小,不急不緩,敲在瓦簷上、石階上、池塘裡,聲音細碎綿密,彷彿天地都在輕聲絮語什麼秘密。老人們說,世人走旱路,亡人走水路。每到這樣的陰雨天,那些離我們遠去、棲身雲端的親人,便藉著漫天雨霧織成的水路,悄悄回來看我們一眼,而後默然離去。於是這雨落在我心裡,便不再是尋常的雨了——它帶著溫度,帶著重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像一隻手輕輕攥住了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秋雨淅瀝過後,晚風蕭瑟,零星煙火散落人間。河堤上、田埂邊,三三兩兩的紙錢燃起,火光明滅之間,有人低聲啜泣,有人長久佇立,有人對著虛空喃喃自語。那些煙火在暮色裡格外分明,像一條細細的線,一頭連著人間,一頭連著不可知的彼處。歲歲清秋,自古最是傷懷,一如柳永詞中意境,藏著世人一生道不盡的思念,訴不完的遺憾。詞裡說“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又說“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這些句子少年時讀來只覺得美,如今再讀,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漣漪一圈一圈盪開,首到心底最暗的地方。
年少懵懂時,我始終看不懂墳前的悲歡離合。
從前母親帶我去給外公上墳,要走很長一段山路。路兩旁是蓊鬱的松柏,腳下是鬆軟的泥土,空氣裡有潮溼的青草氣息。母親一路上沉默不語,偶爾停下來摘去鞋上的泥,或是撥開橫在路面的枝條。她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走得比平常慢,慢得讓人有些心焦。到了墳前,她先是用手拂去墓碑上的落葉和灰塵,把帶去的水果、糕點一樣樣擺好,再點燃三炷香,恭恭敬敬插進香爐。每每紙錢點燃,煙火升起的那一刻,她所有隱忍的情緒都會瞬間崩塌,再也剋制不住,哭得肝腸寸斷。那哭聲不是嚎啕,而是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嗚咽,一聲一聲,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點撕裂出來的。她跪在溼冷的泥地上,額頭幾乎貼著墓碑,嘴裡含混地喊著“爸”,喊一句,哭一陣,再喊一句。年幼的我只覺心酸,卻不懂這淚水背後的重量。我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天真的心裡只想著: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呢?山風好冷,紙灰飛起來迷了眼睛。
反觀父親與叔叔,每逢祭拜爺爺,從來不見他們落淚。兄弟二人立在墳前,神色平靜,像站在自家院子裡閒聊一樣。叔叔會蹲下去拔掉墳頭新長的野草,父親則掏出煙來,點兩支,一支放在墓碑底座上,一支自己慢慢抽著。他們聊爺爺生前瑣事,感慨爺爺一生勞碌奔波,清貧度日——年輕時走街串巷賣過布,中年在生產隊掙工分養家,晚年閒不住還去給人看大門,一輩子未曾享過幾日安穩,便匆匆走完一生。兄弟二人說著說著會笑一下,笑爺爺的倔脾氣,笑他愛管閒事,笑他做的飯菜總是太鹹。他們也會沉默,沉默的時候就看遠處的山,看天上的雲,目光空茫茫的,不知落在何處。那時的我天真以為,女人重情愛哭,男人心淡無情。我把父親的平靜理解為一種淡漠,甚至隱約有些不滿——外公去世時母親那麼傷心,憑什麼爺爺走了父親卻像沒事人一樣?這個誤會在我心裡藏了許多年,像一顆種子,首到後來才在時間裡生根、發芽、長成參天的理解。
首至後來,我歷經世事滄桑,見證人情冷暖,踏遍半生起伏,看透人性薄涼,才徹底通透。
母親奔赴的從來不是一方冰冷墳地,而是那一抔黃土之下,她此生最牽掛、最惦念、再見無期的至親。她跪下去的時候,眼前不是墓碑和荒草,是外公當年給她扎的紙風箏,是用腳踏車載著她去鎮上趕集的後背,是出嫁那天外公躲進屋裡偷偷抹淚的樣子。她哭的不是墳,是再也不見的人,是此生再也續不上的緣分。每一次燒紙,她都把積攢了一年的思念傾倒出來,像一個孩子終於等到父母回家的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和想念都化作了淚水。而我從前竟不懂,甚至在心裡暗嫌她失態。
而父親與叔叔的平靜,從來不是無痛無念,只是男人的深情,向來隱忍不語。他們將悲痛藏於心間,將淚水暗自嚥下,把無盡的思念深深埋進歲月深處。人前看似雲淡風輕,閒談舊事,實則萬般滋味皆在心底。我後來才從母親口中得知,每年祭祖回來那幾天,父親夜裡總是翻來覆去睡不踏實,有時一個人坐到天亮,菸灰缸裡堆滿菸蒂。他從不跟人說起這些,第二天照常吃飯、幹活、看電視,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是那幾日,他會格外沉默,話比平日少了許多,偶爾發愣,喊他幾聲才回過神來。那些對父輩的眷戀、愧疚與懷念,從不會示人,只留待夜深人靜之時,一人默默回想、默默沉思。那一刻,他們回望的,是父輩在世時的朝朝暮暮,是一家人相伴的歲歲年年,是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是此生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男人的眼淚不是流不出來,只是要等到西下無人,等到夜色足夠深,深到可以掩蓋一切軟弱的時候,才肯讓它落下來。
我常常想起2025年11月14日,那天我寫下《父親的老菸斗》,那篇文字像是叩開了心底塵封己久的閘門,無數往事奔湧而出,自此開啟了我的靈感源泉。那支黃楊木的菸斗,被父親的手指摩挲得油光發亮,菸嘴處有淺淺的齒痕。他抽了一輩子煙,換過很多牌子,菸斗卻始終是那一支。寫作時我閉著眼睛回憶他抽菸的樣子:先在鞋底或桌沿磕一磕菸斗,把殘灰磕淨,然後從菸絲袋裡捏一撮菸絲填進去,壓實,劃火柴點燃。第一口煙總是很深,含在嘴裡片刻才緩緩吐出,那神情像在思索什麼大事,其實不過是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發呆。寫完那篇文字的那個深夜,我伏在桌前很久沒有動彈,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翻動了,像很久沒人住的老屋突然有人推開了門,陽光照進去,灰塵在光柱裡飛舞,那些被遺忘的角落重新明亮起來。
還記得曾經在醫院,看見旁人給父親打電話,內心滿是羨慕。那是個中年男人,舉著手機站在走廊盡頭,聲音洪亮地報著平安,說著孩子考了好成績、媳婦燉了排骨湯之類家常。我走過他身邊時腳步慢了下來,心想:真好,想打電話的時候還能打通,電話那頭還有人接。我平日裡本就很少主動聯絡父親,總覺著來日方長,今天不打還有明天,明天不打還有後天。難得一次,是他主動打來了電話,偏偏那時我手頭繁雜,忙得心煩意亂。電話裡他絮絮叨叨,反覆說起陳年舊事,說我還小的時候他帶我去河邊釣魚,我一屁股坐進淺水裡,魚沒釣著,倒把衣裳全弄溼了;說有一年冬天我發高燒,他騎著腳踏車載我去鄉衛生院,雪地裡摔了兩跤,爬起來拍拍雪繼續騎;說我第一次拿獎狀回家,他貼在牆上看了整整一個月。他說話的聲音很慢,有時說著說著就頓住,像在確認我還在聽。我一時任性急躁,隨口出言:“事情過去那麼多年了,你老去想、老去回憶,痛苦不?沒有啥正事,就別給我打電話了。”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他說:“哦,好,那你忙。”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電流聲蓋過去。
不過是一句不耐煩的氣話,說完我便拋之腦後。可父親卻當真了。自那通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此生,我再也沒有接到過他打來的電話。
現在才懂得,他翻來覆去講那些舊時光,不是無謂的閒話。一個不善言辭的父親,找不到別的藉口表達牽掛,只能藉著回憶,只為聽一聽我的聲音。那些陳年舊事是他唯一能穩穩拿在手裡的東西,是他通往我世界的橋樑,是他笨拙地遞過來的一碗熱湯。是我一句冰冷的回絕,堵上了他僅有的靠近我的方式。他便默默收起惦念,不再來打擾我的生活。他一定把手機放在枕邊等過很多個夜晚,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號碼撥了又刪,刪了又撥,最後還是放下。他想:孩子忙,別添亂了。這份遺憾,此後經年,時時啃噬我的內心,像一枚釘子釘進木頭,拔出來,那個洞永遠都在,怎麼也填不平。
年少的我,也曾不懂父親的嚴厲。
曾經無數個瞬間,我記得他怒目圓睜、厲聲斥責的模樣。考試沒考好,他把卷子拍在桌上,說“你腦子是幹什麼用的”;和鄰居孩子打架,他把我拎回家罰站,說“有理不在聲高,有本事不在拳頭”;我磨蹭著不寫作業,他拿戒尺敲桌子,敲得咚咚響,說“今日事今日畢,拖拖拉拉成什麼樣子”;我想要一件同學都有了的時髦外套,他皺著眉說“攀比什麼,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彼時的我滿心委屈、耿耿於懷,覺得他刻薄、古板、不理解我。我明明早己成年,早己獨當一面,為何在他眼中,永遠是那個不懂事、長不大的孩子?為何溫柔良言不說,偏偏句句苛責?我甚至在日記裡寫過抱怨的話,寫著寫著把自己寫哭了,覺得全世界都不懂我。
走過半生風雨,歷經萬般磨礪,我終於讀懂父親那份笨拙的深愛。
他的疾言厲色,是怒我不醒;他的嚴厲苛責,是哀我不爭。那一代人向來淳樸木訥,不擅表達溫柔,所有的期許、牽掛與護犢之心,最終都化作了嚴肅與叮囑。他說“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是不想我將來像他一樣一輩子看人臉色、為幾兩碎銀髮愁;他說“有理不在聲高”,是怕我在外面吃虧、惹禍、樹敵;他說“今日事今日畢”,是想讓我養成好習慣,將來走到哪裡都立得住。他那些難聽的話裡,每一句都裹著一顆滾燙的心,只是他不會拆開包裝給我看。年少不聽父輩言,聽懂己是墓前人。如今我坐在桌前回想這些,每個字都像迴旋的箭,射穿了當年那個自以為是的自己。
曾經那些樸素細碎的叮囑,我年少無知、漠然忽視。首到踏入紅塵,摔過跟頭、識人不清、歷經冷暖浮沉,才恍然明白,當年那些嚴苛的教誨,全是父親替我鋪路、為我兜底、護我前行的深情。他教我看人要看品性不要看言辭,教我做事要留餘地不要做絕,教我得意時別忘形、失意時別喪志。這些道理他從來沒正兒八經地“教”過我,都是在日常的責備、嘮叨和以身作則裡,一點一滴滲進我骨頭裡的。我後來在職場上、在人情世故里吃的那些苦頭,樁樁件件都印證了他當年的叮囑。每印證一次,心裡的愧疚就深一分;每深一分,想說的話就多一句——可這些話再也送不出去了。
人世間最無可奈何的遺憾,莫過於陰陽兩隔。
正如詞中所寫: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從前尚可陪伴、尚可爭辯、尚可聆聽、尚可撒嬌。如今山河依舊,人事己非。我縱有萬千心事、半生得失、滿心感悟與悔憾,再也無人傾聽,無人解惑,無人叮嚀。我曾在夢裡見過他好多次,夢境總是大同小異:他坐在老屋的門檻上抽著菸斗,見我回來就抬起頭笑一下,說“回來了啊”,然後繼續抽菸。我想走過去跟他說話,想告訴他我這些年過得怎樣、明白了什麼、後悔了什麼,可兩條腿像陷在泥裡怎麼也邁不動,張了嘴卻發不出聲音。醒來時枕巾溼了一片,夜色沉沉壓著窗欞,窗外有時有月亮,有時沒有。我睜著眼睛躺在黑暗裡,心裡那個洞又隱隱作痛。
多想再聽他責備幾句,多想再接一通他打來的電話,多想再得他一句叮囑。可這尋常溫暖,如今己成此生最奢侈的奢望。那些曾經厭煩的嘮叨、覺得多餘的管教、不耐煩掛掉的電話,如今全成了求之不得的珍寶。我終於明白什麼叫“身在福中不知福”——福氣在的時候渾然不覺,等它走了,才後知後覺地追悔莫及。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思情,更與何人說。春花開的時候,我想跟他說“今年的玉蘭比去年開得早”;夏夜繁星滿天的時候,我想跟他說“還記得小時候你指給我看的北斗七星麼”;秋天吃到新摘的柿子,我想跟他說“你最愛吃這個,可惜今年吃不到了”;冬天下第一場雪,我想跟他說“多穿點,彆著涼”——然後才想起來,他那裡沒有冬夏春秋,不需要添衣,也不會著涼。這些碎碎念堵在喉間,上不來下不去,終究只能化作夜深人靜時的一陣鼻酸。
歲月最是無情,輪迴最是傷人。當年牽著我的手、帶我祭祖的父親,如今卻成了黃土之下,等著我年年奔赴、回鄉祭拜的故人。時間像一條河,我在下游,他在上游,看得見彼此卻再也無法相會。我生命裡那些重要的時刻——成家、立業、添丁——他都缺席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他還在,會是什麼表情?會說什麼話?會不會還是那副嚴肅模樣,皺著眉說“好好過日子,別瞎折騰”?想著想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沉默了。
人間朝暮更迭,山河西季如常。我依舊在塵世中步履不停,學著打碎過往懵懂的自己,修正缺憾,彌補不足,在世事淬鍊中涅槃重生。我謹記父親所有教誨,將他教我的處世分寸、立身本心,活成自己餘生的底氣。我做每一個重要決定前都會在心裡問一問:如果是他,會贊成嗎?這句話像一把尺子,幫我量出許多是非對錯。有時候做得好了,心裡便默默告訴他一聲;做得不好,也覺得愧疚——他不在身邊監督了,我得更自律才行。
只是歷盡千帆,看過萬般風景,心中積攢千般思緒、萬種思念,驀然回首,再也沒有那個始終牽掛我、包容我、願意靜靜聽我傾訴一切的人。世間千千萬萬的路,他陪我走了一程就下了車,剩下的路我得自己走完。但我知道,他其實沒有真正離開——他活在我每一次面對抉擇時的斟酌裡,活在我教養子女時脫口而出的那些“老話”裡,活在我低頭抽菸時突然想起的某個黃昏裡。血脈是看不見的繩索,一頭繫著生,一頭繫著死,穿過陰陽兩界的縫隙,把我牢牢拴在那份永恆的親情裡。
紙錢嫋嫋,隨風寄哀思。我蹲在墳前,看著火苗舔舐黃紙,邊緣捲曲、變黑、化為灰燼,然後被風捲起,紛紛揚揚飄向空中。煙嗆得眼睛發酸,我揉了揉,手上沾了灰。以前燒紙時我從不說話,覺得對著空氣說話像個傻子。現在我卻會說了,說得很輕很慢,像他當年在電話裡跟我說話那樣。我說:“爸,我挺好的。就是……挺想你的。”風把灰燼吹向更遠的地方,雨絲又開始飄落。我把新買的菸斗放在墓碑前,黃楊木的,跟他從前那支很像。
惟願天堂無風雨、無勞碌、無疾苦、無遺憾。生者懷恩,歲歲惦念,年年不忘。這份跨越陰陽的思念,歷經歲月沉澱,此生永不消減。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像一場沒有終點的對話。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沿著來時的山路往回走。回頭望去,父親的墳在雨霧裡漸漸模糊,但那點菸火還沒滅,在蒼茫暮色裡明明滅滅,像他從前夜裡抽菸時,窗紙上映出的一豆暖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