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930章 錯位(2)

作者:楊適存·9天前

“可是……”林默的聲音有些澀,“我己經花了兩年學銷售了,花了更多精力去改自己的性格。我參加培訓,練口才,學著熱絡,學那些……那些場面上的東西。”

“改?”老人端茶喝了一口,“你改得怎樣?”

林默沉默了。兩年了,他依然是那個飯桌上最沉默的人,依然是客戶群裡回覆最慢的那一個,依然是團建時縮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變透明的那一個。他“改”出來的那層殼薄得像紙,隨便哪個應酬局一戳就破。

“你聽說過竹子嗎?”老人忽然說,“竹子的根系是橫著長的,在地下蔓延好幾米,然後猛地往上一躥。你要是非要讓它往下扎,像松樹一樣,它死也扎不動,委屈死了還是扎不動。你的天性就是竹子,非要把自己掰成松樹,你痛苦,世界也覺得你擰巴。”

林默低頭看著茶杯裡浮沉的茉莉花瓣,想起那些被自己寫到半夜的程式碼,想起那些一個人對著螢幕死磕到天亮的時刻。那時候雖然累,但心裡是實的,是亮的。不像現在,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想的是“今天又要去見誰”,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

“那我……怎麼辦?”他抬起頭。

老人看著他,目光裡有種沉靜的力量。“回家,開啟你的電腦,把你最擅長的東西做出來。你別去想“改命”,你先去“歸位”。一隻鶴你非要它學鴨子游泳,那是你的問題,不是鶴的問題。”

林默回到家己經是傍晚,雨停了。他開啟那臺落了灰的個人筆記本,找到了半年前被封存的最佳化方案。螢幕上那些程式碼像老朋友一樣安安靜靜地等著他,沒有酒桌,沒有話術,沒有需要強撐的笑臉。他坐下來,手指搭上鍵盤,敲下第一行註釋的時候,肩膀忽然鬆了。

接下來的三個月,林默白天在銷售崗上煎熬,晚上回到家就鑽進自己的技術世界。他把那套方案重新打磨,又做了兩版迭代,還針對公司的另一款核心產品寫了完整的功能重構建議。他沒想過去投遞,只是覺得做這事的時候自己是活的。

轉機來得很偶然。十一月底,公司總部來了一位技術副總裁巡視,在業務彙報會上隨口問了一句:“咱們那個老系統的效率瓶頸什麼時候能解決?架構組有方案了嗎?”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架構組組長支支吾吾,說“在研究了”。坐在角落的林默忽然站起來,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我有方案。”所有人都看他,老趙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但林默不在乎了。他把U盤裡的文件開啟,從底層架構到介面最佳化、從快取策略到併發處理,講了整整二十分鐘。全程沒有一張PPT,他對著白板畫流程圖,語速越來越快,眼睛越來越亮。那是他兩年來說話最流暢的一次,沒有怯場,沒有斟酌,那些藏在腦子裡的東西自然地流淌出來。

技術副總裁沒說話,全程盯著白板。林默講完,整個會議室安靜了好幾秒。然後那位副總裁摘下眼鏡擦了擦,問了一句:“你哪個部門的?”

“銷售部。”

副總裁愣了,扭頭看老趙。老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第二天下午,林默收到了一封內部調任郵件——即日起調至產品技術部,任資深架構工程師,職級連升兩級。郵件抄送了老趙和人事總監,附了一句話,據說是副總裁親口說的:“這種腦子放銷售部,純屬暴殄天物。”

林默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樹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他卻覺得有生以來第一次看清了自己要往哪走。

兩年後,林默主導重構的核心繫統拿下了當年行業的技術創新獎。他帶著三個人做出來的新架構,把主業務的響應速度提升了一倍多,首接帶動的營收增長讓老趙那支“銷冠團隊”都望塵莫及。年會上,副總裁端著酒杯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當初要是讓你在銷售部待廢了,我得後悔一輩子。”

林默笑著碰了碰杯,沒喝。他己經不再勉強自己碰那些不想碰的東西了。現在的團隊裡,他負責技術把關和方案設計,對外溝通交給搭檔——那是個天生熱絡的姑娘,嘴上抹了蜜似的,但每次跟客戶講技術細節之前,都會老老實實來問林默:“哥你幫我順一遍,我怕說錯了丟人。”一個揚長,一個避短,配合得天衣無縫。

年底的同學聚會上,當年拉他轉崗的老趙也來了。喝到微醺時,老趙把他拉到一邊,口齒不清地說:“林默我跟你說句實話,當年是我看走眼了。我以為你是個什麼都行的全才,想把你培養成銷售經理。是我錯了,你就是個偏科的奇才,偏科偏得嚇死人。”

林默笑了,給老趙倒了杯溫水。“趙總,我還得謝你。不在那兩年耗著,我也不知道自己最怕什麼,最擅長什麼。”

老趙擺擺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現在還信命嗎?”

林默想了想。他想起那個下雨的午後,那個叫守拙茶舍的小館子,那個穿灰布衫的老人。他後來去找過那個茶館,巷子還在,木牌子也還在,但門鎖了,玻璃窗上貼了張字條:店主遠遊,歸期不定。

“信。”林默說,“但我現在理解的“命”,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我覺得命是一道坎,死活邁不過去。現在覺得命是另一回事——是告訴你,這世上有些路你不必硬走,有些地方你去了也是白搭。你得先認得自己,再找那條對的路。”

回家的地鐵上,林默靠著車窗,看著隧道壁上掠過的流光。手機響了,是團隊的小姑娘發來的訊息:“林哥,那個演算法的邊界條件我卡住了,明天你能早點來幫我看看嗎?”後面跟了個哭臉的表情。

他打字回覆:“帶早飯,幫你盯。”

對面秒回:“哥你太好了!要什麼隨便點!”

林默收起手機,嘴角掛著一點笑。他想,如果兩年前有人告訴他,他將來會變成一個被人“依賴”的技術主心骨,他大概覺得是在嘲諷。但現在他信了,所謂改命,有時候根本不是翻天覆地,只是把你從天生的桎梏裡釋放出來,讓你回到本該屬於你的位置上去。

那位置早就在那裡,只是他花了好幾年,才學會看懂那張說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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