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932章 二舅的牌局(1)

作者:楊適存·9天前

二舅的牌局

入伏那天,表妹來家裡吃飯。酒過三巡,媳婦又開始催婚,筷子尖都快戳到表妹臉上了。我端著碗扒飯,看錶妹臉色由紅轉白,最後“啪”一聲撂下碗筷走了。媳婦瞪我:“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想起半年前那個雨夜。

發小大劉蹲在我家門口,渾身溼透。他老婆剛跟他離了,嫌他十年沒漲工資。“你勸勸她,”大劉抹了把臉,“她聽你的。”我張了張嘴,到底沒勸。他們之間那些午夜摔碎的杯子、支付寶裡永遠填不上的窟窿、他媽和他老婆之間綿延七年的冷戰,我都知道。勸合?勸離?兩個字的建議,背後是別人整個後半生。後來大劉去了南方,上個月朋友圈曬了新女朋友,笑得很鬆弛。

“我沒法替她過日子。”我對媳婦說。

媳婦白我一眼,收拾碗筷:“就你懂得多。”

其實我也不懂。比如老張。

老張是我們這片的傳奇。年輕時開廠子,賺得盆滿缽滿,後來迷上賭博,廠子沒了,房子沒了,老婆帶著孩子走了。整條街的人都勸過他,居委會大媽堵他家門口唸經似的勸,老同學組飯局灌著酒勸,連他上初中的兒子都哭著勸過。老張每次都點頭,轉臉又扎進棋牌室。

我媽那陣子天天嘆氣:“好好一個人,怎麼就——”

去年冬天,老張突然來找我,拎著兩瓶二鍋頭。我們喝到半夜,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診斷書。肺癌,早期。“賭錢那會兒天天熬夜,一天三包煙。”他給自己倒滿,“那會兒不是不想戒,是睡不著。閉上眼就是廠子倒那天,工人堵著門罵,債主拿刀比著我脖子。”

“現在能睡著了?”

“醫生開了一堆藥。”他笑了笑,“比安眠藥管用。”

老張把最後一點酒倒進我杯裡:“以前你們勸我,我煩。不是煩你們,是煩自己。自己沒想明白,誰說都沒用。就像那會兒廠子,別人都說該轉型,我聽不進去。”

他走以後,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樓下棋牌室還亮著燈,透過窗子能看見煙霧繚繞中幾張模糊的臉。其中有沒有另一個老張?不知道。

前兩天又見表妹。她帶了新男朋友來,一個做木雕的手藝人,話不多,但看她眼神很亮。媳婦在廚房跟我嘀咕:“看著不太靠譜啊,沒個正經工作——”我捂住她的嘴。

“聽見沒有,”我說,“菜糊了。”

飯後表妹拉著我看她男朋友的作品,一隻木鳥,翅膀上刻著細密的羽毛。“他說等攢夠錢就開工作室,”表妹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入股。”

我摸了摸那隻木鳥的翅膀,沒說話。這世上多少種活法,就有多少種幸福的標準。我們站在岸上,看水裡的人遊得好不好,其實連水的溫度都不知道。

晚上刷手機,看見老張發了條動態。照片裡他在爬山,精神頭很好,配文:“戒了煙,山上的空氣都是甜的。”

我點了贊,放下手機。窗外又有人吵架,聽不清內容,只聽見一句高過一句。我關上窗,把聲音隔在外面。

別人的日子,終究是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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