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點的車?我反正剛下班,沒事。”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發來一個時間,附了一句:“那……好吧,麻煩你了。”
我回到家,脫掉沾滿油煙味的工服,倒在床上。原本只是想眯一會兒,眼皮卻像焊死了一樣,再睜開時,己經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二十分鐘。我猛地彈起來,抓起一件外套就往外跑,頭髮亂糟糟地豎著,臉也沒洗。到她那棟樓下時,她正坐在一個行李箱上,身邊還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像要搬家。
我有點不好意思:“起晚了。”
她笑了一下,笑容有點勉強,臉埋在羽絨服的毛領子裡,看不清表情。“沒事,車還沒到。”
我們站在路邊等。初冬的風颳在臉上有點疼,空氣裡有早點攤炸油條的香味。我沒話找話地問她腳怎麼樣,她說好多了,不怎麼疼了,就是不能用力。兩人之間橫著一段不鹹不淡的空氣,被風攪動著。
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螢幕,說:“車來了,在對面。”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SUV,打著雙閃。路面確實不寬,雙向兩車道,中間是黃虛線。司機坐在車裡,沒下來,也沒把車掉頭開過來。我看了看地上的行李,又看了看她。她拄著一根我從醫院順來的鋁合金柺杖,單腳站著,有點搖搖欲晃。
“你等著,我拿過去。”我彎腰拎起兩個編織袋,沉甸甸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勒得手指發疼。我又把行李箱的拉桿拽出來,一趟拿不了,分了兩趟。過馬路的時候,有輛電動車從身邊擦過去,罵了一句“看著點”。我沒理,把東西搬到車尾。司機這才慢悠悠下了車,是個中年男人,臉圓圓的,沒什麼表情。他開啟後備箱,裡面己經堆了不少東西,還有一個人坐在後座,看不太清。編織袋和行李箱塞進去,後備箱蓋勉強合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坐前面來吧。”司機對我說,語氣平淡,不是詢問。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見她還拄著拐站在對面。然後我反應過來,他是讓她坐前面。她單腳跳著,有些艱難地挪過來,我下意識想去扶一把,手伸到一半,卻看見她己經扶住了車門,正費力地把自己塞進副駕駛座。我的手指在冷空氣裡蜷了蜷,收了回來。
上車之前,我掏出手機,打了幾個字:“一路平安。”點擊發送。螢幕右上角,時間顯示早上七點西十三分,灰濛濛的天完全亮了,陽光藏在厚雲層後面,只透出一點更亮的灰白。車緩緩啟動,匯入早高峰逐漸稠密起來的車流,尾燈在霧氣裡紅得發暗。我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拐過路口,消失不見。
睏意像一張網,又把我兜頭罩住了。我轉身往回走,步子有些沉。
回到家,我把自己扔回床上。手機擱在枕邊,螢幕始終暗著。我本來想睡,腦子裡卻像走馬燈似的轉著剛才的細節:她上車時那個決絕的背影,後備箱裡那些擠得變形的行李,後座那個模糊的人影,以及司機那句“坐前面來”。這些碎片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畫面,卻讓我心裡像堵了塊棉花。
翻了個身,手機螢幕亮了。她回了訊息:“平安到了。”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輸入框裡跳出一條新訊息,接著又是一條,長長地湧出來,像打開了什麼開關。
“……早上搬行李的時候,你是不是把我一個包翻了個底朝天?裡面東西都亂了。還有,那個裝藥的袋子,你拿的時候背反了,裡面一瓶噴霧找不到了,還有一支快用完的隔離霜,都不見了。”
“……我不是想說你,但你幹嘛非要去送我?都說了不用。你弄得司機大哥和我家認識的,他都在路上說了,說我怎麼找了個這麼沒分寸的朋友,搞得好像我很會使喚人一樣。其實我根本沒想麻煩你,是你自己非要來的……”
“……你這個人就是沒有邊界感,我提醒過你的……”
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完一遍,又讀一遍。那些字像細小的冰碴子,一顆一顆地,很輕,但很冷,精準地嵌進皮膚裡。我早上在風裡凍得發僵的手腳,此刻反而回溫了,一股熱流從胸口竄到指尖,帶著一種微麻的鈍痛。
我想起那天凌晨,那碗一口沒喝的胡辣湯,現在應該早就涼透了,油花凝固成一層白膩的膜。我揹著她走過的那條長長的甬道,汗水滴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我在診室趴著睡過去的那十幾分鍾,下巴被壓出紅印。那一週裡,我繞路買的粥,拎過的快遞,託別人帶上樓的食物。那些畫面在腦海裡閃回,然後被她發來的這幾行字,一把攥住,擰乾,扔在地上。
我拿起手機,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指尖很涼。我慢慢打字,很慢,像在刻石頭:
“是呀,真的怪我沒有邊界感。當初你在醫院,說沒人陪你做檢查,我趕過去了。你下不了樓吃飯,我買好飯託同事給你帶上去。我明白了,往後,我們之間該有邊界感。”
點了傳送。然後開啟她的頭像,右上角的三個點,滑到底,那個紅色的“拉黑”按鈕。我點了一下,確認。
世界一下子安靜了。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臉。窗外的天徹底陰沉下來,像是要落雨。我躺回床上,閉上眼睛,胸口那團堵著的棉花慢慢散開了,變成一種空蕩蕩的酸澀。
當初幫你,我不圖什麼回報。只是想著人在異鄉,都有落難的時候,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你不心存感念也就罷了,卻還要翻揀出這些細枝末節,一條條數落我的不是。彷彿我伸出的那隻手,反而成了冒犯。
原來人與人之間,是這樣一種脆弱的東西。你以為是搭了一座橋,走過去,卻發現橋的那一頭是懸崖。你伸出善意,別人卻在丈量你的邊界,嫌你越了線,嫌你的善意不夠妥帖,嫌它礙了事。
你我的確不是同路人。我原以為路是相通的,現在才看清,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的,是獨木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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