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走後,蘇念在偏殿裡多站了一會兒。桌上的油燈還亮著,燈芯燒出一截黑灰,她把燈芯往下按了按,火苗矮下去,冒出一縷細煙。她伸手把拓印紙摺好,塞進袖口,又摸了一下魂玉的位置,確認還在,才推門出去。
走廊裡沒有人。內門的巡邏弟子剛換過崗,腳步聲從西側廊道傳過來,隔著一道牆,聽不太清。她沿著牆根往外走,快到轉角時,迎面來了一個傳訊弟子,手裡託著一枚玉簡,見到她站住:“蘇師妹,掌門傳話,外門賬目需要重新審計,讓你明日辰時去外門賬房候著。”
蘇念接過玉簡,指尖蹭了一下邊緣,玉簡是新的,刻痕還帶著毛邊。她沒急著看,先問了一句:“柳師姐那邊呢?”
“柳師姐在內門偏殿複核,掌門親自盯著。”傳訊弟子說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急著回去覆命。
蘇念站在原地,把玉簡翻了個面。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是清虛真人的筆跡:“賬目複核期間,外門弟子不得擅離駐地。”她看了兩遍,把玉簡收進袖口。這意思是把她扣死了——柳如是扣在內門,她扣在外門,兩個人分在兩處,大比之前沒法再碰面。
她沒回外門駐地,轉身往賬房方向走。外門賬房在演武場東側,一間磚房,門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紋。她推門進去,趙無咎正坐在桌後撥算盤,聽到門響,手一抖,撥錯了一顆珠子。他抬頭看見她,臉上堆起笑:“蘇師妹,這麼晚了,賬房己經封賬了。”
蘇念沒接話,走到桌前,把魂玉放在桌面上。魂玉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看著趙無咎:“趙管事,我手裡有一份備份,你幫我看看,裡面的賬目有沒有問題。”
趙無咎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魂玉,又抬頭看她,手指在算盤上蹭了蹭:“蘇師妹,這不合規矩——賬目複核是掌門定的,你私下調閱備份,傳出去不好聽。”
“傳出去不好聽的事多了。”蘇念說,“比如你去年替內門做的那筆靈石調撥,賬面寫的是礦洞維護,實際去了祭壇。這筆賬要是傳出去,你覺得清虛真人會先保你,還是先滅口?”
趙無咎的手指停在算盤上,沒動。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查到了多少?”
“夠把你我一起送進去的。”蘇念說,“但我不想送你去死。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趙無咎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又走回來坐下。桌上的油燈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歪了歪。他壓低聲音:“什麼交易?”
“大比當天,你公開指認祭壇撥款的事。”蘇念說,“你手裡有清虛真人篡改賬目的把柄,我知道你有。你站出來作證,我幫你把你自己的貪墨記錄抹掉。”
趙無咎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桌角來回蹭,那裡有一道舊劃痕,被磨得發亮。他開口時聲音有點幹:“我自己的記錄,你確定能抹掉?”
“我做了三年外門賬目,每一筆記錄怎麼入賬、怎麼銷賬,我比你清楚。”蘇念說,“你只要把清虛真人的那部分證據交出來,你的記錄,我保證一頁都查不到。”
趙無咎又沉默了一會兒。他抬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息,然後點了下頭:“行。大比那天,我出來作證。”
蘇念沒有多留。她把魂玉收起來,推門出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賬房的窗戶。窗紙上映著趙無咎的影子,他站在桌邊,低著頭,像是在看什麼。她轉過身,快步往住處走。
回到住處,她剛把門關上,就聽見窗外有動靜。她走過去推開窗,外面沒有人,但窗臺上放著一枚傳音符,符紙邊緣燒了一半,還帶著餘溫。她拿起來,指尖剛碰到符面,裡面傳出一個聲音,是厲寒淵的:“祭壇己經啟動,你還有一夜。”
聲音很短,說完就斷了。她捏著那半張符紙,站在窗邊,沒有動。外面的天己經暗透了,遠處祭壇的方向隱約有一點光,像是燈,又像是別的什麼。她看了片刻,把符紙收進袖口,轉身走到桌前。
她把魂玉里的備份複製成三份,一份用布包好,塞進床底的暗格;一份揣進懷裡;剩下的一份,她拿在手裡掂了掂,想了想,還是放進了袖口。她推門出去,夜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溼的土腥味。她沿著小路往坊市方向走,路過一處廢棄藥園時,她停了一下,蹲下來,把懷裡那份備份埋進枯井邊的土裡,用腳踩實,又抓了一把枯葉蓋上去。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繼續往坊市走。坊市門口有巡衛,她走過去時,巡衛看了她一眼,沒有攔她。她進了坊市,在角落裡找到一個賣舊符紙的攤子,蹲下來翻了翻,挑了幾張,付了錢,把備份夾在符紙中間,塞進攤子底下的縫隙裡。
做完這些,她往回走。路過藥園時,她低頭看了一眼那處枯井邊的土,腳印還在,但枯葉被人撥動過。她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回到住處,她推開門,屋裡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桌上的油燈己經滅了,燈芯燒成一小截黑灰。她走過去,重新點上燈,火苗跳了一下,照見桌面上多了一道痕跡——一道極細的劃痕,從桌角延伸到桌邊,像是有人用指甲劃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劃痕,指腹蹭過邊緣,是新茬。她收回手,把燈芯挑亮了一些,然後坐下來,從袖口摸出魂玉,放在桌上。窗外的雷雲己經開始聚集,雲層壓得很低,偶爾有一道閃電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得窗紙發白。她看著魂玉里完整的證據鏈,一條一條往下翻,翻到最後,停在那份移交記錄上。
沈青蘿的名字,清虛真人的簽字,日期是三個月前。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魂玉,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雷雲還在聚集,天劫的氣息從祭壇方向漫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燒。她伸手把窗關上,門栓落下來,發出一聲輕響。
桌上的油燈又跳了一下,火苗矮下去,燈芯上結了一粒燈花。她看著那粒燈花,沒有吹,轉身走到床邊,坐下來。床板發出吱呀一聲,她靠在牆上,把魂玉握在手裡,指腹蹭過玉面。窗外的雷聲悶悶地滾過來,像是壓在頭頂,又像是從地底下冒上來的。她閉上眼,聽著雷聲,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