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反應不是驚喜，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深更重的沉默。有幾個老人低下頭去，幾個年輕人則抬起頭來，眼中帶了明顯的警惕。
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男子從人群中霍然站起。
他很年輕，大約二十出頭，面容消瘦，顴骨高聳如兩座孤峰，嘴唇緊抿成一條鋒利的線。他站起來的動作很快，快到帶著幾分攻擊性。懷疑與不信任如同實質的陰影，在他眉宇間凝而不散，眼神中透出的警惕像是被人欺騙過太多次之後在心靈上結下的痂。
“我們墨竹門的弟子，世世代代信奉‘無情大道’。”他開口時，聲音冷得像從冰窖裡挖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尖銳的稜角，“斬斷情絲，絕情斷欲，心如枯木，身如槁木——這才有資格去成就大道！你們跑來宣揚什麼‘有情大道’？可笑！”
他的聲調越拔越高，到最後近乎嘶吼，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有情大道’，不過是一個虛假得不能再虛假的謊言！你們這些外來人，懂我們什麼？你們根本不可能幫助我們改善生活！”
他吼完之後，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息。那憤怒像是一場猝不及防的暴雨，來得猛烈，去得也快，但地面上己經滿是狼藉。
明逍沒有打斷他，甚至在他吼完之後依然保持著沉默。那沉默不是冷漠的無視，而是一種溫和的等待——等待他把堵在胸口的氣全部吐出來。
就在這沉默的間隙中，另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女子從人群中緩緩起身。
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和年輕男子截然不同，她的臉上滿是好奇與期待交織的神情，眼底深處藏著一簇微弱如燭火的亮光。那亮光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被一陣風吹滅，但畢竟還在燃燒。
“我們墨竹門的弟子，一首信奉‘無情大道’。”她的聲音低柔，卻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堅定，像是在深水中紮下的錨，“可是……可是我們的生活，卻充滿了痛苦與絕望。修煉‘無情大道’要我們斬斷一切——斬斷對父母的依戀，斬斷對子女的牽掛，斬斷對伴侶的情意，斬到最後一無所有。可我們真的得到什麼了？”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也許是眼淚早就在修煉“無情大道”的過程中被一道斬斷了。
“‘有情大道’……是一個充滿愛和關懷的理念。”她說完這句話，深吸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次極為艱難的宣告，“或許能為我們指出另一條路。”
人群騷動了。
有人抬頭看她，眼中帶著惶惑；有人拉扯她的衣角，低聲叫她不要說；有人則皺了皺眉，但那皺眉裡不是憤怒，而是某種被觸動後的不安。
明逍上前一步。這一步踏得很輕，但星韻道法隨之在他周身流轉出一圈極為微弱的星辰光暈，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到他身上。
他看向那位第一個站出來的年輕男子，目光溫和如水，沒有一絲一毫的冒犯與逼迫。指尖凝聚一縷金色的情力，那情力在他掌心流轉片刻，化作一隻銜著稻穗的靈雀。靈雀羽毛纖毫畢現，每一根都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澤，它繞著年輕男子盤旋不去，羽翼扇動時灑落的金粉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暖意。
“諸位，‘有情大道’是一個充滿愛和關懷的理念，能幫助人們改善生活。”明逍的聲音不疾不徐，但字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像是經過了歲月與戰火的淬鍊，“我們並非為了謀取私利而來。我們來到問道峰，來到你們面前，只是為了讓大家感受到‘有情大道’的溫暖，讓大家的生活不再充滿毫無意義的痛苦與絕望。”
年輕男子死死盯著那隻靈雀。
他盯著靈雀銜著的那株稻穗，盯著靈雀扇動的羽翼，盯著靈雀眼中那一點溫暖的金光。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融化，像是冰封了太久的湖面上出現了第一道裂紋。
但下一秒，他突然暴起，猛然揮袖。
那動作粗暴得近乎暴力，將靈雀打散成一蓬轉瞬即逝的金色光點。金色光點在山風中飄散，像是一場還沒來得及開始就結束的夢。
“仙朝？我們為什麼要相信你們？”他的聲音驟然哽咽，喉結劇烈滾動。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他不是不想相信，而是不敢。那深植骨髓的警惕，是他用三年時間、用整個宗門的被騙經歷一層一層砌起來的堡壘，不是幾句話就能拆掉的，“三年前，也有仙師說要幫我們！說得比你們還好聽！結果呢？把我們辛辛苦苦種的靈竹都騙走了！一根都沒剩下！”
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始終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趙鐵山見狀，怒目圓睜，額角青筋暴跳如蚯蚓。他握拳就要上前理論，腳下岩石被他踩得龜裂出蛛網般的裂紋。華瑤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華瑤衝他微微搖頭，那一個搖頭裡包含了太多不必說出口的話——不要衝動，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壞事，不要讓憤怒毀了剛才那隻靈雀好不容易化開的一絲裂紋。
她轉向年輕男子，霓裳清心術的柔光在她指尖流轉如螢火，讓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能夠穿透情緒的、撫慰人心的力量：“這位公子，你說得對。三年了，被騙的傷痛不容易過去。你能記住這份痛，是正常的，也是應該的——因為那說明你的心還沒有被‘無情大道’徹底凍死。”
年輕男子愣住了。
他預料中的反應要麼是辯解、要麼是反駁、要麼是更漂亮的說辭。但華瑤給了他一個“你說得對”。他像是全力揮出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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