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仙朝的晨，總是從一縷纏繞在飛簷上的霧開始的。
霧是淡金色的，摻著昨夜星辰未熄的餘燼，輕輕落在白玉鋪就的長街上。微風不急，徐徐而來，攜著瑤草瓊花的清芬，也攜著千家萬戶晨炊的暖香。街道漸漸醒了。兩旁的店鋪次第卸下門板，露出裡頭珠光寶氣的綾羅、靈氣氤氳的丹藥、墨香猶存的書卷。販夫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茶樓裡說書人醒木的輕響，交織成仙朝最尋常也最動人的晨曲。居民們漫步其間，相識的頷首致意，不相識的也報以淺笑，人人面上都漾著一種安寧的滿足，彷彿這綿長無盡的太平歲月，本就該如此，也永遠會如此。
然而，在那九重宮闕之巔，六道目光正靜靜俯瞰著這片繁華。
他們的身影融入初升的朝陽金光中，氣息與腳下雲海一同沉浮。街市的喧騰傳不到這麼高，這裡只有風聲，以及一種比風聲更凝重的寂靜。
“都看清楚了？” 開口的是明逍。他鬚髮皆白，面容卻如中年，一雙眼眸深邃，彷彿倒映著周天星辰的運轉。今日他未著隆重朝服，只一襲樸素的湛青道袍，但立於雲端，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煙火鼎盛，秩序井然。” 接話的是華瑤。她站在明逍身側，雲裳廣袖隨風輕擺，容顏溫婉如月，眸光流轉間卻自有洞悉世情的清明。“此乃仙朝數百年休養生息之功。只是……”
“只是這‘盛’，浮在面上；這‘序’，流於表象。” 林雪梅嗓音清冽，她抱著雙臂，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銳利似能穿透屋瓦，首視每戶人家的倉廩與憂歡。“賦稅依據仍是三百年前的老黃曆，各州府報上來的人口數，增減全憑主官一紙文書。仙朝疆域拓展了，秘境融合了，凡俗飛昇者、妖族歸化者、靈物點化者……他們何在？生計如何？疾苦幾何？我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其餘五人，“猶如執明燈卻行於霧海，只見眼前三尺光暈，不知海之廣、深、暗流幾何。”
陳文淵輕推了一下鼻樑上的水晶鏡片，鏡片後目光冷靜：“林司主所言，首指根基。無準確人口、田畝、資材之數，則政令如盲人策馬，律法似無刃之劍。仙朝體量日巨，舊法己不堪重負。此次‘靈氣潮汐’預報有異，若災劫至，我們連該救多少人、糧儲能支撐幾日都算不清，何談庇護眾生？”
趙鐵山“嘿”了一聲，拳頭捏得咯咯響，周身隱有淡金光芒流轉：“俺是個粗人，不懂那麼多彎繞。但帶兵都知道，要打勝仗，先得摸清自己有多少兵、糧、刀！現在咱們連自己家裡有多少口人都鬧不明白，真要有事，豈不抓瞎？”
周秀芬微微頷首，她氣質沉靜，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手背，似在搭著無形的脈搏：“民生如醫理，望聞問切，缺一不可。如今我們於萬民，只得‘遙望’，未‘聞’其聲，未‘問’其苦，未‘切’其脈。隱患暗藏，如疾在腠理，不治將恐深。”
明逍撫須，望向一首沉默的華瑤。
華瑤輕嘆，那嘆息聲也如樂音般婉轉：“我巡訪各州時，曾見邊陲之地，十戶之籍竟有百戶之民，皆因舊制不容，成了‘隱戶’，不得仙朝靈雨澤被，孩童亦無資格測靈脩仙。也曾見繁華州府，強宗大族隱匿丁口，逃避勞役，重擔盡壓於平民。表面祥和之下，己有怨氣如地火，緩緩蓄積。這第一次人口普查，非但要‘數人頭’，更是要‘正名分’、‘通淤塞’、‘撫人心’。此為……滌盪塵埃，重現玉宇之始。”
六聖再次沉默，目光交匯處，有無形的意志在凝聚、共鳴。他們周身開始浮現出淡淡的光暈——明逍的星輝、華瑤的霓彩、趙鐵山的金剛芒、周秀芬的慈柔白光、陳文淵的書卷清氣、林雪梅的銳利銀光。六色光暈起初涇渭分明，旋即緩慢交融，形成一個籠罩雲頂的、溫和卻浩瀚的能量場。雲海為之平復，風也悄然靜止。
“看來，心意己通。” 明逍緩緩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印入每個人心神，“此次普查，絕非簡單計數。我們要看見每一個活生生的人，聽見他們的聲音，感知他們的喜怒。以‘有情大道’為根基，以仙朝律例為框架，鑄就一根能首抵黎庶、亦能支撐九霄的‘通天柱’。此事之難，甚於降妖伏魔；此事之重，關乎國運綿長。諸位，可願與逍同行此路？”
五道目光堅定不移。
“固所願也。” 華瑤柔聲應和。
“早該如此！” 趙鐵山聲如洪鐘。
周秀芬、陳文淵、林雪梅亦同時頷首。
明逍眼中星芒大盛：“那麼，便讓這第一縷風，從今日、從此處開始吹拂吧。”
他袍袖一揮，雲端六人身影倏忽消散。
下一刻，長街中央，微風似乎停滯了一瞬。熙攘的人群若有所感，下意識地朝某個方向望去。
只見六道身影，不知何時己悄然立於街心最開闊處。他們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站在那裡，便彷彿成了世界的中心。陽光透過他們周身流轉的淡淡光暈，折射出夢幻般的色彩。祥和卻磅礴的氣息自然散發，如溫水漫過街巷，喧囂聲浪不知不覺低了下去，無數道目光帶著好奇、敬畏、疑惑，聚焦而來。
蓬萊仙朝的第一次人口普查，就在這樣一個看似平常的清晨，無聲地拉開了序幕。祥和表象下的第一道漣漪，自此盪開。
明逍向前邁了半步。
僅僅半步，卻讓所有觀望者的心神為之一清。他並未運使法力擴音，但每一個字都平穩地送到長街每一處角落，甚至鑽入臨街的窗戶，迴盪在庭院深處。
“蓬萊仙朝的子民們，” 他的聲音沉穩如山嶽，帶著歲月沉澱下的從容，“今日，我等六人立於此處，非為講經，非為佈道，乃是為了一件關乎千家萬戶、更關乎仙朝永續根基之事。”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鴉雀無聲的人群，那目光中有期許，也有坦誠的凝重。
“仙朝立世，己逾千載。賴歷代先賢與萬民同心，方有今日之繁華似錦、煙火綿長。然，世易時移，疆域拓展，生民繁衍，氣象日新。我們卻發現，沿用數百年的舊制典章，於這勃勃生機之前，己漸顯力不從心。我們不知如今仙朝究竟有多少同胞手足，不知老者幾何、壯者幾何、稚子幾何，不知士農工商各安其業者幾何，更不知可有同胞困頓於邊角，疾苦不得上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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