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根本不在乎他的抗議。她舒舒服服地陷在零重力躺椅裡,一邊津津有味地啃著炸雞,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投影幕布上正在互扇巴掌的狗血劇主角,偶爾還會因為劇情太離譜而發出“嘖嘖”的嘲弄聲。
“咔嚓、咔嚓……” “咕嚕咕嚕——啊,冰可樂真爽。”
咀嚼聲、吸管喝水的聲音,以及電視劇裡誇張的臺詞,交織在一起,在這個原本應該死氣沉沉的豪華病房裡,奏響了一曲極其喧鬧且充滿市井煙火氣的交響樂。
陸辭側著頭,死死地盯著三米外那個毫無形象、吃得滿嘴流油的女人。
一開始,他心裡全是憋屈和憤怒,覺得江眠就是專門跑來氣他的。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眼底的幽怨卻不知不覺地淡了下去。
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而是炸雞的誘人香氣。 耳邊迴盪的也不再是心電監護儀那冰冷機械的“滴滴”聲,而是江眠偶爾因為劇情發出的輕笑,和那極其鮮活的咀嚼聲。
陸辭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吃到好吃的烤串而滿足地眯起眼睛,看著她因為劇裡的反派作惡而嫌棄地皺起眉頭。
在這樣喧鬧的背景音裡,陸辭突然覺得,頭頂那冰涼的輸液管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從小到大,他生病時面對的,永遠是傭人小心翼翼的沉默,和醫生公事公辦的囑咐。那是極其標準的“豪門式關懷”,挑不出錯,卻冷得讓人骨頭縫發疼。
可是江眠不一樣。
她沒有溫柔的噓寒問暖,沒有端茶倒水,甚至還在他面前喪心病狂地吃垃圾食品饞他。
但這卻恰恰是陸辭十六年來,第一次在生病時,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種名為“人氣兒”的東西。
她沒有把他當成一個需要供起來的易碎品,也沒有把他當成一個令人避之不及的麻煩。她只是極其自然地把自己的生活半徑,強行挪到了他的病床邊。
用最氣人的方式,填滿了這個房間裡所有的孤獨與空虛。
“咕嚕……”
陸辭的肚子非常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悠長的抗議。
江眠吃烤串的動作微微一頓。她轉過頭,看著床上那個正用一種極其複雜、彷彿看穿了紅塵又帶著三分委屈的眼神盯著自己的少年。
“真想吃?”江眠挑了挑眉,舉起手裡還剩最後一口的肉串。
陸辭傲嬌地別過臉,冷哼了一聲:“誰稀罕你的垃圾食品!我可是正在吸收五萬塊的頂級營養!”
“那最好了。”江眠毫不猶豫地將那口肉擼進嘴裡,“畢竟李主任說了,你現在腸胃虛弱,吃這些油膩的容易上吐下瀉。等你病好了,看在你算工傷的份上,我個人掏腰包,請你吃頓好的。”
聽到這句變相的承諾,陸辭的嘴角終於忍不住,偷偷往上翹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這可是你說的,我要吃城南最貴的那家和牛烤肉,低於西位數我不去。”他依然背對著她,聲音裡卻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輕快。
“知道了,囉嗦。”江眠抽了張紙巾擦擦嘴,重新將目光投向投影幕布,“趕緊閉上眼睛睡你的覺,別妨礙我看大結局。”
陸辭沒有再反駁。
他緩緩閉上眼睛,感受著藥物帶來的陣陣倦意。
鼻尖縈繞著炸雞和烤肉的香氣,耳邊是電視劇的喧囂和江眠時不時的吐槽聲。
在這樣極其詭異、卻又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陪護環境裡,陸辭那顆一首因為生病而懸在半空中的、焦躁不安的心,終於穩穩地落回了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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