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一路向下。
金色越來越淡，黑暗越來越濃。顧夜寒的劍意纏在她手上，像一條銀色的線，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連在一起。她不知道往下沉了多久，久到連呼吸都變得可有可無。最後，她落在了一片極暗極靜的空間裡。
腳下是一層薄薄的黑色水面。水不動，沒有波紋，像一面從深淵裡撈起來的鏡子。水面之下，一顆極小的金色珠子在緩緩旋轉。那珠子己經很暗了，光弱得幾乎看不見，像隨時都會熄滅。蘇瑤知道，那就是創世靈根真正的殘念。
她剛想靠近，水面忽然裂開了。
無數道影子從水底鑽出來。它們沒有固定的形狀，像被風吹散的煙，又像從爛泥裡爬出來的東西。蘇瑤握緊顧夜寒的劍意，後退一步。
第一道影子凝成了凌淵。
舊袍，清瘦，眼神靜。他站在蘇瑤面前，像從記憶裡首接走出來的。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說：“你來得太晚了。”
蘇瑤沒動。
第二道影子凝成了師叔祖。他滿臉血汙，衣袍破爛，像剛從斷龍嶺底下的礦坑裡爬出來。他盯著蘇瑤，聲音沙啞：“為什麼不早點找到我？”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蘇瑤心上。她明知這些是假的。凌淵己經消散了，師叔祖己經死了。可他們的臉是真的，聲音是真的，連他們身上那種舊舊的氣息都是真的。蘇瑤握著劍意的手在抖，銀光開始明滅不定。
第三道影子沒有成形。它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散成一片極淡的霧。霧中傳來蘇瑤自己的聲音，極輕，極軟，像在問她：“你真的能救他嗎？你己經讓他死過一次了。”
蘇瑤的腳步頓了一下。就這一下，周圍的影子同時朝她撲來。她揮劍劈散，可那些影子散開後又重新凝聚，像永遠殺不完的水。顧夜寒的劍意在她掌中發燙，像在提醒她別停下。
執念見蘇瑤還站著，終於變了招。
它變成了顧夜寒。
那個“顧夜寒”站在她面前，和真的一模一樣。眉骨，下巴，握劍的姿勢，甚至站立的習慣。他看著她，用她最熟悉的聲音說：“你每次回頭，我都站在你後面。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會累。”
蘇瑤愣住了。
她的劍光暗了下去。就一瞬。幻象的劍己經抵到了她的心口。劍尖離她的皮膚不到半寸，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上面傳來的冷意。
蘇瑤沒有躲。她的眼睛還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黑得發沉的眼睛。她忽然說了一句。
“你不是他。”
劍光重新亮起。不是顧夜寒的劍意，是她自己的。創世之力從她靈海深處湧出來，順著她的手臂灌入劍意中。蘇瑤一劍劈出，那幻象連退了三步，臉上還帶著那個不屬於顧夜寒的表情。
“他不會說這種話。”蘇瑤盯著它，“他從來不說。他只會站到我前面去。”
劍意化作一條銀色的河，將她周圍所有幻象全部絞碎。那些假凌淵、假師叔祖、假顧夜寒，像紙片一樣被撕成碎片，散在黑色的水面上，慢慢沉下去。蘇瑤不再和他們糾纏。她轉身，朝那枚暗金色的珠子衝去。
執念化作無數根鬚想攔住她。她不管。根鬚刺入她的手臂，刺入她的小腿，刺入她的肩膀。每一根都像燒紅的針，扎進肉裡還在往裡鑽。她也不停。她整個人像一柄被射出去的箭，所有的方向都指向那枚珠子。
她伸出手，用最後一點力氣抓住了它。
珠子在她掌心輕輕一跳。像有人從極深的夢裡醒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執念發出尖銳的嘶鳴，整片識海都像要碎了。黑色的水翻湧起來，像一鍋被煮沸的墨。顧夜寒的劍意死死纏著她的手腕，像要把她往回拉。
“別走。”
珠子深處，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響了起來。
蘇瑤低頭。珠子裡映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沒有惡意，只有極深的疲憊。它看著她，像從萬年的長眠中醒來，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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