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回靜室時，顧夜寒正站在窗邊。
他背對著門，劍橫在窗臺上，劍尖朝外。晨光打在他肩上，把半邊身形照得發白，另半邊還沉在暗裡。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蘇瑤進門第一句話：“三個月，不能白等。”
顧夜寒沒接話。他看著她，等她說下去。無塵子放下手裡的丹瓶，瓶底磕在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蘇靈兒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一枚傳訊玉簡，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哭過。但此刻沒人哭。
“歸墟界接引臺是入口，但入口不止一個。”蘇瑤攤開右手。鑰匙紋路在晨光裡泛著淡金，輪廓比昨天更深了，像有人用極細的刻刀在她掌心慢慢雕出來的，“創世靈根能從歸墟界被扔下來，兩界之間就還有別的路。那條路可能被堵了，可能被封了，但一定存在。我要在三個月內把第六層徹底開啟，找到它。”
無塵子皺眉。他沉默了幾息，才開口：“萬一第六層就是和歸墟界相連的那條路呢？”
“那就正好。”蘇瑤說，“他們想殺我，我也想知道他們憑什麼。”
無塵子沒再勸。跟蘇瑤打了這麼多交道，他早就學會了一件事。她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任何勸阻都是廢話。顧夜寒只說了一句：“我護法。”
蘇瑤在靜室中央盤膝坐下。顧夜寒走到門邊，背靠著牆。無塵子把三枚丹藥留在案上，退了出去。蘇靈兒從外面把門窗封死，臨走前看了蘇瑤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把門帶上了。
蘇瑤閉上眼。
靈海第六層在她面前展開。
和上次來時完全不同。金色土壤擴大了幾十倍，從巴掌大的苗圃長成了看不到邊的原野。地面泛著暗金色的微光，像被月光泡過的沙地，踩上去鬆軟卻不下陷。頭頂沒有天，只有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像被什麼力量在極高的地方撐住了。空氣裡有股輕得幾乎聞不到的泥土味，像剛翻過的地，又像雨後竹林裡的溼氣。遠處有風，但吹不動這裡的任何東西，只是帶來一種極空曠的安靜。
金樹長到了三丈高。枝幹如鐵，葉片如金。樹冠撐開一片巨大的金色華蓋，每一片葉子都在微微發光，像無數盞極小極小的燈。樹根盤錯著扎入地面，從第六層底部穿出去，探進了一片極暗的虛空。
樹冠上，被蘇瑤吞下的那顆果實留下的空位還在。那裡缺了一角，像一顆牙被拔掉後留下的缺口。但缺口旁邊，又結出了三顆新的果實。三顆都只有拳頭大，一顆純金，亮得刺眼，表面光紋流轉，像被太陽泡過的琥珀。一顆暗金，沉得發烏，幾乎不反光，像把一整片夜色灌進去了。一顆灰白，表面浮著一層薄霧，不透明，看不透，像一顆被吐出來的舊珠子。
小白站在樹下。銀髮及腰，整個人像從月光裡走出來的，比以前長高了半個頭。他見蘇瑤過來，沒有笑，也沒有開口。他只是抬頭看著那三顆果實，神情很靜。
蘇瑤走到他旁邊，也不說話。兩個人並肩站著，看那三顆果子在枝頭輕輕晃。過了幾息，蘇瑤才問：“什麼時候結的？”
“你吞下珠子之後。”小白說，“金樹是創世靈根的根系，果實是它結的果。第一顆你吞了，這三顆是後長出來的。”
“代表什麼？”
小白抬起手。他先指純金的那顆：“創造。和你體內的造物之力同源。”又指暗金的：“湮滅。和你從凌淵那裡繼承的那股力量同源。”最後指向灰白：“兩個合在一起之後，長出來的新東西。不屬於前兩者。它是什麼，我還不知道。”
蘇瑤蹲下來。她看著樹根從地面扎入虛空。那條極細的裂縫就在虛空深處，像一道被拉長的傷疤，不寬，但很深，通體泛著青色。裂縫裡透出的氣息，和秦觀海身上的一模一樣。歸墟界。
她伸手去感應。指尖剛觸到虛空，裂縫亮了一下。一個極輕極遠的聲音傳過來，像從萬年前飄來的迴響。叫的不是她的名字，是創世靈根的原名。一個她從未聽過的音節，兩個音，連在一起像一個被埋了很久的詞。她聽不懂，但她的靈海在那一瞬間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從外面敲了敲她的肋骨。
小白臉色變了：“歸墟界的人在感應第六層。他們知道空間換主人了。”
“能切？”
“切不斷。那條裂縫是歸墟界自己伸過來的。像一隻手伸進你家裡找東西。你關了門，它就從窗戶伸進來。你封了窗，它就從牆縫裡鑽。只要第六層和歸墟界之間還有聯絡，就永遠切不乾淨。”
蘇瑤把手收回來。她心念一動，把靈力灌入金樹。三顆果實同時晃了一下。三道光交織成網，從樹冠上灑下來，純金，暗金，灰白，把裂縫壓了回去。裂縫掙扎了一息，暗了。
“暫時的。”小白說，“他們鎖定了這裡。接引臺開之前，他們會試強行開啟通道。到時候這條裂縫會像被撕開的口子，越扯越大。”
蘇瑤站起來，重新看那三顆果實。她忽然問了一句：“第一顆我吞的時候，沒得選。現在給了三顆讓我挑，是不是說明我己經有得選了？”
小白沒回答。但他的銀髮在無風自動，像在替他說“是”。
蘇瑤伸出手。越過純金，越過暗金。指尖觸到灰白色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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