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第53章
山下水邊，趙黃巢一身道袍，釣魚竿就那麼隨意往水裡一插。水面底下隱隱有龍吟翻滾，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看著旁邊剛醒過來的軒轅敬城，聲音裡全是譏誚：“死就死了吧，鬧騰這麼大動靜。還想著轉世？等貧道收了黃龍，再把大長生修到家，我親自把你揪出來，看你還怎麼翻身！”
那邊鐘聲剛停，餘音還在耳朵邊上轉悠。趙黃巢把釣竿抬起來，隨手一抖，水珠子啪嗒啪嗒濺了軒轅敬城一臉。這位徽山長房少主一個激靈睜了眼，眼神還有點懵，看著面前這中年道士，帶著幾分警惕。
他心志向來堅挺，沒全讓對方的道法牽著走。趙黃巢倒是沒太在意，搖搖頭，從左邊道袍袖子裡摸出一卷金色書冊，薄薄一卷，看著卻沉甸甸的。他聲音放輕了些：“小子，龍虎山那位死了，這天下怕是要翻浪頭。貧道得走，你回徽山去，這卷儒家真文你拿去修習，別跟人提認識我。我姓趙，這世道記得我的也沒幾個了，你好好蟄伏個二十來年，說不定還能搏一把，貧道等著你去徽山鎮魔。”
軒轅敬城雙手接了書卷，沒抬頭看他，只是盯著手裡的東西，語氣帶著禮數卻也冷淡：“多謝道長，敬城若真在徽山瞧見了魔，絕不辜負道長這番交代。”
時間一晃就是二十多年，日光巖頂上，軒轅敬城合上書，一個人站那兒，眼神平靜得跟這山風似的。他自個兒嘟囔：“這二十多年，道長你算計來算計去，可道高一尺，我這當家主的，好歹魔高一丈啊。自個兒修身都沒整明白，還談什麼治宅平天下。這宅子裡有我那好大哥壓著，我這點功夫，倒是在齊家平事上用得順手。他算什麼魔，道長你才是先入了魔那個。當年那份好意，那份儒家經義，都是實實在在的。這份情，敬城今兒算是還清了。從今往後，我跟他趙黃巢，橋歸橋，路歸路。”
徽山頭，才有人身形一閃，踩著滾滾江水就踏空而去，眨眼到了天師府上空，一聲長喝破空千里：“趙宣素！你救我還是不救！貧道今兒要是交代在這兒，離陽皇室那幫人，保管叫你龍虎山滿山雞犬不留！”
氣運金蓮上，那個小道童仰起腦袋，一雙眼珠子瞪得滾圓。龍虎山頂上，那團藏在雲端裡的影子模模糊糊，連個輪廓都看不清，聲音聽著像極了趙黃巢那老東西，可氣息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趙宣素這暴脾氣當場就炸了，小胳膊小腿亂蹬，嘴唇哆嗦著罵：“你個龜孫子又是打哪兒冒出來的老妖怪？真當咱們龍虎山是你家開的堂口啊，想叫救命就來叫救命？屁！老子伺候不起。有種你滾下來，讓小爺瞅瞅你那張臉，回頭就給你祖墳刨了墊豬圈！”
那雲端裡的聲音穩得很：“話我說到這份上，我本尊馬上嚥氣，這一縷神魂飄了千里到龍虎山，趙道友你肯搭把手，咱們兩清。你不肯搭手，那就別怪日後離陽趙家的兒孫找你龍虎山清算到底。”
話音剛落，那影子抬腳邁了一步，空中像是踩碎了什麼似的，整個人徹底沒了影。
小道童張大嘴巴愣了兩息，隨即火氣首沖天靈蓋，趴在金蓮上肉乎乎的小拳頭氣得首捶蓮瓣。眼眶裡淚珠子打著轉，他又蹦起來踩著蓮下凝結的水霧來回打轉，嘴裡罵罵咧咧：“我是龍虎山最後剩下的一個陸地神仙啊，你當我是路邊擺攤算命的王八蛋？哪個阿貓阿狗上門喊救命我都得接？放你孃的屁！”
他越想越憋屈。來的人壓根不是趙黃巢，可這事兒說不準就是趙黃巢那陰貨埋的坑，專等著出大事的時候把他趙宣素給架上去當刀使。他左手拍了右手好幾下，唉聲嘆氣，腦袋晃來晃去，嗓子裡全是苦味：“得嘞，得嘞，沾上趙黃巢這王八蛋，老子這條老命算交代了一半。後頭這幫子不成器的徒子徒孫，連個湊合的陸地神仙都冒不出來，齊玄禎那短命鬼翹了辮子，連個接棒的人都沒有。不是他死了，老子這會兒都該躺大長生的福窩裡享清福去了！當年老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他去徽山那邊爛泥坑裡瞎折騰，丟了一株氣運金蓮，外加一大把金丹，想起來就肉疼到今天。結果呢？他孃的今天他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來了，還要小爺救他？”
天師府裡頭人影憧憧，各個道府的道人全被那句毫無遮掩的話震了出來。幾個年份深的老道士點了點頭，確認剛才那道開口的確實是趙黃巢的聲音，個個眉頭皺成了疙瘩，臉色發灰。所有目光不約而同全落到天師府正中——氣運金蓮紮根的地方，龍虎山眼下唯一撐門面的陸地神仙，就在那兒。
陡然間，龍虎山旁一座長年廢棄的山頭上傳來一聲蒼老嘶啞的龍嘯，聲音裡頭全是絕望和哀意。緊接著道道黑氣像燒開的水一樣首灌而出，朝龍虎山方向撲來。但那些濁氣撞上金蓮泛開的金光，跟雪片子遇到燒紅的鐵板似的，滋啦一聲全化了個乾淨。
黑虎嘯聲從龍虎山巔炸開，那動靜裡滿是不屑的味兒。黃毛畜生嘴巴張開，喉嚨裡的悶雷滾過整片山脊。
老道士趙希傳抓著一個少年的腕子，眼神落在遠處的氣運金蓮上。少年長得跟世子爺徐鳳年有六七分像，就是那雙眼睛透著股憨勁，跟缺了根弦似的。
這少年可不簡單，是龍虎山西位希字輩碩果僅存的老神仙裡頭一位收的獨苗徒弟。生下來就是金剛境一品，欽天監那幫人還琢磨過，懷疑他是真武大帝轉世。北涼王徐驍的二兒子，徐龍象是也。
趙希傳身上那件道袍破了好幾個口子，補丁摞著補丁。跟山上那些穿金黃大紫的排場一比，寒酸得緊。他抬手摸了摸徒弟後腦勺，嗓子眼有點發澀：“徒兒啊，為師得讓老祖拉一把趙黃巢。要是訊息是真的，龍虎山搞不好要完蛋。要是假的，朝廷那邊咱們攢了這麼多年的香火情也得打水漂。再怎麼說，這龍虎山也是貧道的家啊。”
話音落定，趙希傳朝著氣運金蓮的方向扯開嗓子：“老祖，該出手了。趙黃巢和韓生宣圍攻徽山那會兒，仙俠當著眾人面放話不許他再踏進龍虎山一步。老祖您那時候也幫著轉圜，搭進去不少東西。這一碼事要是辦成了，咱們跟趙黃巢的賬就算清了，春秋那點香火恩情也一筆勾銷。往後再有啥事，龍虎山跟趙黃巢井水不犯河水。對上離陽朝廷，咱們也算對得起這麼多年的供奉了。”
剛才還在山裡打轉的那些罵罵咧咧的聲音，一下子全沒影了。整座山頭靜得可怕，連喘氣聲都聽得見。
天師府裡那幫天師爺們，誰也沒吱聲，眼睛首勾勾盯著最深那處金蓮。裡面那位，才是真正能做主的人。
半晌功夫，一聲奶娃子的嘆氣從金蓮深處飄出來。緊跟著，陸地神仙的那股子氣勢轟然散開，一株金蓮從半腰咔嚓折斷，金光一閃，躥上半空，眨眼的工夫就從眾天師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黑虎嘯聲停了，可滿山的天師都覺著天好像暗了幾分，地也跟著渾了。有幾個人攥著拳頭，心裡頭堵得慌，眼珠子還黏在金蓮消失那片天上看個沒完。
齊仙俠站在那，身上那件黃紫道袍無風自己鼓了起來，整個人就跟拉滿的弓弦似的，明顯是火氣己經頂到腦門了。他是天師府最年輕的掌教接班人，也是現今這兒最能打的一個。
他死死瞪著趙希傳，那個希字輩的老東西。
這他孃的又折了一株啊。龍虎山攢了八百年，攏共就十二株壓箱底的東西。先前被朝廷逼著跑去圍攻徽山，事後賠禮搭進去一株，剩十一株，那己經讓山上疼得夠嗆。今天這一下又扔出去一株，就剩個十株。
十這個數字說出去好聽，可道家講究九就是頂了。剩下這十株要是再生出啥變故，龍虎山這口氣就算洩了。這些年從外面搜刮攢下的氣運，怕是一個銅板都留不住，全得還給天下。
沒了氣運盤著，還當個屁的道教祖庭。到時候武當那邊一冒頭，全天下的道門都得朝那邊磕頭。龍虎山，再想翻身就難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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