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第57章
黃龍士眉毛又是一挑,打量著對面這人。軒轅大磐半點沒露怯,眼睛裡反倒亮堂堂的,跟撿了寶似的。
老頭子笑得更深了幾分:“下棋?老夫春秋十三甲裡頭,棋甲這把交椅穩得很。甭管是棋盤上方寸之間的橫豎十六道,還是這天下大棋局,老夫還沒嘗過輸的滋味。你軒轅大磐拿什麼來跟老夫下?你就是上天庭下地府找個地兒比劃去,也贏不了老夫一根手指頭。”
天庭,地府。
這五個字一齣口,軒轅大磐心裡咯噔一聲。那倆暗樁機構,他可是砸了徽山百年的家底子進去,還拉著北涼徐驍一塊兒弄出來的。眼下被這頭髮花白的老頭子隨口就給點破了。也不知道是故意詐他,還是真把天庭地府的底細摸了個透。甭管是哪一種可能,這兩路暗樁既然叫人探了底,那肯定是內部哪個環節出了岔子。
後脊樑上冷汗一點點滲了出來,軒轅大磐臉上笑容卻紋絲不動,照樣雲淡風輕地瞅著黃龍士。
天庭和地府可不是離陽趙勾、北莽蛛網那種貨色能比的。那兩家是打著情報機構的旗號,還兼職天下追殺通緝的活兒,替朝廷嚇唬江湖人,再跟別國探子對著幹。天庭地府的人出門辦事,從來都頂著別的名頭。除了摸摸情報,別的勾當一概不碰,什麼暗殺之類的更是沾都不沾。真正知道這倆名字的,也就內部那些自己人了。
黃龍士手底下有暗樁,這事兒壓根不用費腦子猜。要是沒人給他跑腿打探,單憑一個人再有通天本事,也掀不起天下這攤渾水。遠的別說,就襄樊城裡那個叫李雙甲的,唱曲兒伺候人樣樣拿手,那不就是他的人麼。
天庭那邊能摸到李雙甲這條線,還是因為軒轅大磐咬死了黃龍士窩在襄樊沒走。滿城上下翻找兩鬢花白的老頭子,外加身邊跟著一隻黑白花大貓的娘們,順著這條道兒才把人給扒拉出來。先逮著黃龍士的影兒,才順藤摸瓜牽出李雙甲。
天下間像李雙甲這樣的暗子有多少?天庭心裡沒底。黃龍士手底下又養了多少號人?天庭更是一腦袋漿糊。至於李雙甲己經拍拍屁股離開襄樊奔太安城去了,沿途跟他碰過面的三教九流,壓根不用軒轅大磐發話,天庭青州那幫人早就撒開網去盯了。
離陽這兒可沒有金瓶梅那本書,軒轅大磐前世那點記憶裡的玩意兒,擱在這個人人練武、風氣敞亮的世道,屁都不是。軒轅大磐從頭到尾都在琢磨黃龍士這號人,可黃龍士聽他提起那書名兒,連眼皮都沒夾一下,光顧著摳棋盤上的子兒。
就衝這反應,軒轅大磐心裡鬆了一大口氣。眼前這位把春秋攪得天翻地覆的老魔頭,八成跟他不是一個地方蹦出來的。
軒轅大磐又開腔了:“老先生愛往哪兒逛就往哪兒逛,我如今己經摸到天象巔峰的門檻兒,大長生也不是沒盼頭。說實話,我可不樂意陪您老去地底下襬棋攤子,天庭那地界兒我還惦記著呢。甭管是縱橫捭闔那一套,還是天下這盤大棋,我都還算是擺弄過幾下的。”
話音落地,他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黃龍士這會兒也張嘴了,身上那股儒家陸地神仙的架子隱隱往外冒:“行吧。當年我倒是沒瞧出來,你們劍州那兩大江湖勢力,真是一個賽一個的能耐。你軒轅大磐今兒個是專門守著門等我吧?我猜得不錯的話,襄樊城裡頭那個人,也是你拿一枚銅錢從我手裡硬生生截走的。”
“老先生要是說的是那位,那確實沒跑。瞧見好棋就手癢,不知道那是您佈下的暗招,多有得罪。今兒個請您過來,正好為了這樁事兒賠個不是。”
黃龍士臉上的神色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兒。
襄樊那兒他安排的重頭戲,明面上是押在那個長得跟靖安王妃裴南葦簡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女人身上。那女人被靖安王世子偷偷養在外面宅子裡,打算借她從靖安王府裡頭撕開個口子。可實際上,他真正下死力氣的那一著棋,卻是那個瞎了眼的棋手陸詡,看起來像是隨便丟出去的閒子。
陸詡跑別人那兒去了,黃龍士剩下那些布好的局全成了擺設。就算把靖安王府鬧個雞犬不留又頂什麼用?整個府邸捏不到手心裡,全白瞎了。
就跟下棋下到半道兒忽然發現對面有人插了一手,落一子就把他滿盤大龍給屠了個乾淨。這手筆,真是夠陰夠狠。
“就是瞧上好棋起了貪念,事先不知那是老先生留下的後手。晚輩正好藉著這個機會,一道給您賠不是了。”
黃龍士拽著身邊的小姑娘扭頭就走,壓根沒再多看軒轅大磐半眼。他臉色重新變回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衣角輕輕晃著,嘴裡又丟出一句:“得了,不過是隨手布的一步閒棋罷了。我沒閒工夫跟一個快死的人磨嘴皮子。三個月之後,你軒轅大磐要是還能喘氣,我隨你挑地方見。寫進書裡的那些人,我向來懶得抬眼。可這一潭渾水裡,只要你跳出那本書,我倒是願意多看你一眼。像曹長卿、王仙芝這種貨色,我留著他們的命,就是因為他們都算變數。”
三個月、命不久矣——軒轅大磐眼皮微微眯起。按這位世子爺的趕路速度,兩個來月就夠他摸到徽山。要是沒有他這一遭魂穿,三個月後的光景,就是軒轅大磐該讓軒轅敬城送走的日子。軒轅敬城大概不會再找他拼命了,可這天道誰說得準?原本那個軒轅大磐該嚥氣的節點,又會生出什麼岔子來?
天道的運轉,有些細枝末節興許有本事的能撥弄兩下,可那些要命的大關口,就算天上的神仙來了也動不了分毫。這事兒軒轅大磐靠著前世那具身子的記憶,翻了無數道家佛家的老底子,心裡還是有桿秤的。要不然黃龍士那傢伙翻江倒海、把春秋攪得一塌糊塗的手腕都用了個遍,最後離陽不照樣把天下攥在手心了?往後的事,黃龍士照樣能摸出個大概。書裡寫著的,就是離陽一統天下罷了。
曹長卿眼皮動了動,聲音不高:“雖然我不待見黃龍士,可這人口裡說出來的話,十有八九都能應驗。他說你三個月內有難,那你肯定有一道過不去的坎兒——就算陸地神仙也躲不掉這一劫。”
“沒事兒。”軒轅大磐盯著那兩個越走越遠的背影,那個拉著小姑娘的老頭,身影顯得又空又孤單,像是這片天地間就剩了他一個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孤零零活了一輩子,連個香火都沒留下。這也算應了他當年弄死的那些冤魂臨死前的咒罵。他臉上的表情說不清道不明,嘴裡像是自言自語嘟囔了半句。
收回眼神,軒轅大磐伸出一隻巴掌,擋在自己眼前,透過指縫模模糊糊地望向那個還要走遠些的老頭,提高了聲音:“那好,我軒轅大磐三個月之後就在徽山擺好茶等你黃龍士大駕光臨。老先生可得記著這個約定。咱們聊出來的東西,保管比你預想的還要讓你驚喜。寫書的人說書裡的話,千年以後史書翻成什麼樣,還不是看現在執筆的人怎麼編?”
老頭步子頓了一頓,但沒回頭,只丟下一個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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