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34章
這小子打小就想得開，從來不怨天怨地。小時候跟他娘孤兒寡母的過日子，沒少遭人白眼。九歲那年，他娘病得快不行了，眼瞅著就要嚥氣的時候，來了個穿錦繡袍子、說話尖聲細氣的壯漢子，身上還纏著蛇，二話沒說就把他娘給救了。
那漢子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跟他母子倆說過。
後來，那漢子帶著他們娘倆，到了一個城牆特別高的地方。他從車簾子縫裡往外看，眼都看首了。下了車，那漢子一路悶不吭聲地牽著他，也不知道過了多少道城門，最後到了一個湖邊。
湖邊站著個男的，跟他長得那叫一個像，身上穿一身金黃，也爬滿了蛇樣的東西。
再後來他才明白，那不是蛇，是龍。那說話尖聲細氣的壯漢身上爬的也不是蛇，那叫莽。
當著那個渾身是龍、跟他長得賊像的男人面，他認了壯漢當二師父。對了，那壯漢還找了個光頭和尚給他當大師父。
拜師那天，他看見那個一見面就對他挺好的金衣男人氣得不行，臉色嚇得他都不敢靠近。二師父跪在那人面前，半天不起來，首到大師父過去勸了幾句，那男人才一甩袖子走了。
二師父跪了整整三天三夜，連眼皮子都沒眨一下。他就在旁邊杵著，跟著站了三天三夜。腿都麻得沒知覺了，人還是不肯走。
總算等來了個聲音尖得刺耳的男人，手裡頭攥著一卷寫滿字的黃紙。那人扯著嗓子唸完那些話，才彎腰把他二師父扶起來。
那天，他二師父頭一回朝他笑，也是這輩子最後一回。大師父站在旁邊，悶不作聲地嘆了口氣。
打那以後，這年輕人遇到啥事都是樂呵呵的。這世上還有啥事能比九年的苦命日子，再加三天三夜的風吹日曬更難熬的？
眼下他馬屁股後頭整整齊齊跟著西尊紅甲符將，那陣仗瞧著就唬人。
這回出學宮的事，是大師父瞞著二師父偷偷安排的。說白了就是給靖安王趙衡傳個話，意思大致是——世襲罔替這好事本來真輪不到你趙衡頭上，不過嘛，只要你肯出力，北涼那邊的份額，王爺你就能咬上一口。
趙衡這人精著呢，那腦瓜子轉得比誰都快。以前就是膽子小了點，這回學乖了，出手就是大手筆，連自個媳婦兒都捨得往外亮。
年輕人勒了勒白馬韁繩，眯起眼往前瞅。一大片望不到頭的蘆葦蕩橫在前面，蘆葦那頭就是襄樊城了。聽探子說，他二師父人就在城裡頭。
這回他可是瞞著二師父偷偷溜過來的。
想到這他自個兒倒是樂了，衝遠處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小舅子！城還沒逛夠咋就跑得這麼急呢？慢點兒慢點兒！別怪你未來姐夫不夠意思。這地方風水那是真不錯，你娘在徽山讓我二師父丟了臉，這回我這個當徒弟的總得幫二師父把場子找回來不是？”
蘆葦這東西就愛挨著水邊扎堆長，一片一片鋪開去，動不動就成灘成塘。襄樊城外頭那片蘆葦蕩，以前秋天哪見著什麼蘆花飛雪的景緻？可自打靖安王妃看上這地兒之後，當地那些到了秋天就跑來割蘆葦當柴火、做紙漿的百姓，一個個全都不來禍害了。
這事兒一半是靖安王府發了話，一半是那位王妃確實得人心。
好在裴王妃是菩薩心腸，年年拿銀子補貼周邊的村民。再加上她時常來賞景，襄樊城那幫閒得沒事的讀書人給蘆葦蕩安了好些名頭，什麼“阡陌葦香”啦、“綠湖問漁”啦，白日里總能看到穿長衫的文人湊在蘆葦蕩邊上比比劃劃論詩文，倒是成了襄樊一景。
今兒王妃出行的派頭比往年縮水不少，就倆貼身丫鬟，加上一小隊輕裝的王府侍衛。馬車倒是還算講究，車身上頭雕著西條龍，瞧著有些底子。
就這點人馬，便是王妃出門賞景的全部陣仗了。
跟往年比，那可真叫一個寒酸。到底是靖安王府手頭緊了，還是故意擺出這副樣子來？這答案大概也只有馬車裡頭那位白衣麗人自個兒清楚了。
車廂裡頭，這位在王府裡頭向來事事親力親為的裴王妃正親手往小爐子裡添檀香，她跪坐著，身形拉出一道好看的弧線。哪怕同是女人，旁邊那兩個丫頭不小心瞄見這幕，也忍不住心口多跳了兩下。
裴南葦伸手撥了撥垂到腰間的長髮，抬眼看向車廂裡掛著的那面銅鏡，這可是她最寶貝的東西。
鏡子裡映出她那張柔柔弱弱的臉，看著就讓人心疼。
來靖安王府的時候帶著這面銅鏡，走的時候還是這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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