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見洲覺得他像是一座沒什麼感情的大理石雕塑,摸得著,看的見,與他卻是兩個世界。
失望、難以置信、疲憊與憤怒堆積到極致,看著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寧見洲心口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讓他難受得喘不過氣。
六年前他決定共度一生的人是沉穩謙遜的晏秋,不是漠視生命的杜爾諾·科莫多。
倏然意識到自己念念不忘的過去早已是場鏡花水月,是依託在謊言之上的執念。寧見洲往後退一步,眼裡的溫度一點點褪去,剩下的全是公事公辦的疏離。
他自嘲地笑:“……好像我從來沒認識過真正的你。晏秋是假的,現在的你或許才是真的。這都怪我,是我一廂情願,明明你提醒過我好幾次。”
聲音不大,份量沉甸甸的,像一柄錘子重重砸在人心上。
“就算孩子和你沒關係,”寧見洲頓了頓,“他也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被維拉當成對付你的武器,被迫捲入大人的恩怨,你對他沒有一絲愧疚嗎?對得起孩子的母親嗎?”
晏秋呼吸頓了一下,目光在那一瞬有些哀慟,不仔細觀察幾乎注意不到。
他倚靠著欄杆,目光落在遠處翻湧的海平面上,黑眸沉沉,辨不清情緒。
“我出手救下他,然後呢?”晏秋反問,問完又想自己果然在雲溪村待太久,被說一句冷血竟然會生氣,嘴上一如既往地冷淡:“怎麼躲過劫匪,怎麼聯絡外界,怎麼確保你們都能活下去?”
寧見洲愣了一下,扯起唇角,“看來我們無法達成一致,晏秋,這不單單是孩子的問題。”他彎腰將地上的請柬撿起來,撕了個粉碎丟在窗戶邊。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鐵鏽和鹹腥的氣息,兩個人站在瞭望臺,誰都沒有說話。
“你不救,我救。”
寧見洲最後深深看他一眼,抬腳要離開。
“寧見洲。”晏秋猛地開口,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拉他,指尖卻只擦到對方的衣袖。
他想說沒你想的那麼簡單,話到嘴邊,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伸出去的指尖慢慢收了回來。
晏秋重新站直身體,丟下一句:“去也是送死,你救不了他。”
寧見洲腳步一頓,沒有回頭,“送死我認了,我沒你那麼鐵石心腸。”他的聲音帶著點沙啞:“放心,被發現我不會拖累你。”
躲在房裡裝作看風景的周澤旻和關遐一見他進來,拉著人問東問西,隨後兩人偷偷瞄了一眼晏秋,連忙拿著各自的武器跟著寧見洲出了門。
瞭望臺上只剩呼嘯的海風,和晏秋僵在原地的背影。
旁邊的利閆恨不得自己不存在,大氣不敢出。
“去看著他。”幾秒後,利閆耳邊響起一道沙啞的命令,“不到萬不得已,不得露面。”
“是!”利閆應聲,快步跟了上去。
瞭望臺上很快只剩晏秋一個人。
甲板的喧囂順著海風飄來——人質被驅趕的驚惶求饒、孩子恐懼的哭號、劫匪用槍托砸人的悶響,還有屍體被扔進海里的撲通聲,混雜著永不停歇的浪濤,密密麻麻鑽進耳朵。
晏秋像是沒聽見,人沒動,就那麼斜倚著欄杆望向甲板,忽然間抬手死死按著胸口,從心臟處蔓延的鈍痛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竄,額頭浸出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寧見洲最後那句嘲諷在耳邊一遍遍地迴圈,撞得他胸腔發顫。
他撐著欄杆,指腹下的金屬欄杆被烈日烤得發燙,呼吸越來越急,帶著細碎的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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