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眼看向晏秋,目光裡藏著積攢三年的恨意,卻又死死按捺著,沒讓怒火噴薄而出。
“官方當天就發了宣告,譴責聯邦濫殺無辜,要國際社會主持公義。可我們等來的不是公道,是全面制裁,貿易封鎖。周邊國家不敢和聯邦對著幹,紛紛撤回在諸塞的投資和援助,像避瘟疫似的躲著諸塞。”
晏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靜靜地聽著,暗紅的酒液沾在他蒼白的唇上,轉瞬又消失不見。眼眸平靜無波地看向杯中酒液,像一潭封凍的深水,任對方說得情緒翻湧,也泛不起半點漣漪。
“直到制裁落地,我們才反應過來這事不簡單。”
可已經晚了,諸塞內部吵翻了天,一派主張立刻把人交出去賠罪,換一條活路;一派說諸塞再小也有骨氣,平白捱了轟炸,不能連個說法都沒有就低頭。
何況七名流亡者已經獲得諸塞國籍,就算要定罪也該按諸塞法律,聯邦越位伸手,本就不合規矩。
吵到最後,在有心人和流亡者的挑唆下,諸塞分裂成兩派,南部與西部互相仇視,西部選擇妥協,南部要復仇,自己人倒先打了起來。
南邊軍隊至今壓在邊境,時不時過境劫掠,人丁、財貨,見什麼搶什麼,整整三年,聯邦像是無事發生,根本不顧諸塞死活。
他深吸一口氣,抬眼直視晏秋,語氣是悲憤到極致的平靜:“閣下之前說,不會跟仇人解釋開槍的理由。可我實在想不通,以閣下的本事,明明有一百種方式抓人,為什麼偏偏要炸教堂?為什麼要牽連那麼多無辜的人?”
“跟我作對的人,通常沒什麼好下場。”晏秋連眉峰都沒動一下,指尖搭在杯沿輕輕摩挲,“我給過諸塞機會,也留了足夠的撤離時間,偏偏有人不識好歹。”
流亡者躲進教堂地下室,官方竟真敢拿教堂當盾牌,拿教徒的性命叫囂威脅。既然對方一再試探底線,他自然沒什麼可顧慮的。
“這是你的藉口!”白袍男人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怒吼道:“換做是其他實力強橫,盟友多的國家,你還敢肆無忌憚地下令嗎?”
“換做是南邊,亦或是其他地區,不會蠢到和聯邦硬碰硬。”
晏秋靠著椅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的澀意漫過舌尖,“不過站在你的立場,想殺我,無可厚非。但你敢嗎?”
他目光銳利如刀,輕輕巧巧剖開對方所有偽裝的強硬:“你要是隻想報仇,剛才就該讓劫匪直接開槍,何必坐在這裡跟我講半天前塵舊事?你有求於我,就別拿人命當說辭。”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白袍男人熊熊燃燒的怒火。
他僵在原地,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後只剩滿心的無力,只怪自己弱小,只怪諸塞不夠強。
他坐在這裡連一句譴責男人的暴行和殘忍,似乎都不夠有底氣,因為他背後還有一群人,在翹首以盼等著一個好訊息。
滿腔悲憤撞在對方冷漠的強硬上,像一拳砸進棉花裡,無力得讓人窒息。
角落裡,寧見洲靠在石柱上,左肩的傷口隱隱作痛,卻遠不及心裡的震動。
他自認不是心慈手軟的人,商場上釜底抽薪、斷人後路的事也做過不少。
可下令轟炸教堂,還是讓他有些愕然。
自從知曉此事或許與晏秋有關,下意識替他找補——晏秋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可現在,對方親口打碎這點自欺欺人。
科莫多家族的權勢,晏秋對骨子裡的漠然,都遠超出他的想象。
他低頭看向身側的小孩,小傢伙被大廳裡凝滯的氛圍嚇住,小臉發白,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咬著唇一聲不吭。
那張和晏秋相似的臉上,此刻寫滿緊張與忐忑。
寧見洲心口一陣發悶。 郵輪的命運握在劫匪和晏秋手裡,那他和晏秋之間呢?又握在誰手裡?
大廳裡只剩窗外的浪濤聲,一聲重過一聲,像砸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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