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秋就那麼笑著看他,也不說話,眉眼柔和,臉上透著幾分無奈。
寧見洲被這幅樣子哄得心口發軟,緩緩從身後的塑膠袋摸出一樣東西——一串用白色海螺殼穿成的風鈴。
大大小小的海螺錯落地串在一起,風一吹便會發出細碎的有節奏的叮咚聲。貝殼邊緣被打磨得光滑,螺殼的顏色從米白到淡粉層層遞進,風鈴最下方吊著一枚菱形的淺粉色鱗片,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圖案。
晏秋看了一眼那圖案,猜測道:“這是在釣魚?”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站在一條線上,他看半天實在沒看出是什麼。
雖然做好準備他認不出來,寧見洲還是高估了自己的畫技。
“想笑就笑吧,店主也說挺抽象的。”他在床邊坐下來,耳尖微熱,無奈地一下下彈著貝殼,“這是當地的海鳥,正站在屋簷下休憩,有沒有覺得屋頂很眼熟?”
晏秋研究半天還是無法昧著良心承認歪七扭八的線條是屋簷。
寧見洲頗受打擊,這是他畫最好的一副,還是店主看不下去從他的描述中將畫面畫出來讓他比著臨摹的結果。
店主說島上的鳥一生隨風遷徙、逐海而飛,山海遼闊,從無一處能將它們困住。
縱然生性灑脫,飛鳥也會有疲憊倦怠的時候。每逢換季,成群海鳥便會歸返林間,停棲休憩、自愈舔傷。
島上居民深知這片山海不止屬於人類,飛鳥亦是海島的一員。每到倦鳥歸林的時節,當地人便會主動停工,讓出整片林子,從不驚擾這群追風的生靈。
年年此時都會有學者、科學家登島觀鳥,熱鬧非凡,但沒有人能擅自入林,是當地人一直遵守的鐵律。
那句倦鳥歸林,當時狠狠擊中了寧見洲。
他想起晏秋在雲溪村親手修建的那座民宿,名字就叫歸林,隱隱明白了什麼。
晏秋就如同常年逆風追風的飛鳥,從未有過片刻的安穩。飛鳥有大自然贈予的森林接納,寧見洲希望以後自己也能成為晏秋隨時可以停下腳步,卸下鋒芒,稍作休憩的那片林子。
於是靈光一閃畫了一隻疲倦的海鳥,穩穩落在歸林的屋簷下。
奈何畫技實在潦草,幾筆線條歪歪斜斜,飛鳥畫得一團模糊,根本辨不出形態。底下歸林民宿的屋頂簡單到極致,潦草得只剩幾道橫線。
“明明就是是一模一樣,凸起這裡是鳥的翅膀,這是鳥的腳釦著木樑,肯定是你離開歸林太久,才沒認出來。”寧見洲指著圖案,強行辯解。
晏秋垂眸看著風鈴上抽象至極的圖案,端詳許久,眉眼輕輕彎起,忍俊不禁看他:“原來如此。從前你常跟著我蹭課,和我到處逛畫展,我以為多少會有點藝術薰陶。”
被他揶揄,寧見洲理不直氣也壯,“我當時哪有心思看別的,滿腦子都是你,那些畫作展品我一個字、一眼都沒認真瞧過。”
“我這幅大作還有一個名字,叫《倦鳥歸林》”
晏秋後知後覺明白了什麼。
奔波半生,背叛與算計如影隨形,卻在寧見洲這裡,得以停下所有顧慮,安放所有疲憊,坦然做回真正的自己。
終如倦鳥歸林。
晏秋眼底的打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不易察覺的酸澀,“飛盡天涯萬里路,日暮隨鳥入遠林。歸林是我母親臨死前對我的希冀。”
決定留在雲溪村度過最後的時光,他想起母親的叮囑,自己辜負了那麼多人,至少要完成一個人的遺願,因此將民宿取名歸林。
寧見洲不曾想歸林還有這層意思,晏秋提起母親眼裡的懷念,足以讓他明白這位素未相識的女士必然對晏秋格外重要,也算是誤打誤撞,陰差陽錯。
晏秋指尖輕輕摩挲著木片上笨拙潦草的線條,明明醜陋抽象,卻越看越生動,“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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