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阿婆的醫館開在東城街拐角,鋪面不大。匾額是李陵遊找人做的,黑漆底,兩個金字:濟安堂。
開張頭一日,來的人不多。
街坊鄰里大多是來看熱鬧的,探頭往鋪裡張望一圈,又縮回去。
吳阿婆坐在櫃檯後面整理藥櫃,屜子抽出來又推回去,發出“吱呀——嗒”的聲響。
阿寧站在診案旁邊,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在擦案面。
“阿江。”吳阿婆頭也不抬,手指在一排蒼朮上撥過去,挑出兩片發黴的丟進廢紙簍,“過來認藥。”
阿寧放下抹布走過去。
吳阿婆攤開一隻粗瓷碟,碟底擱著四五片乾枯的葉子,顏色深淺不一,邊緣的齒紋也不同。
吳阿婆拈起一片淺褐色的,指腹在葉脈上碾了一下:“這是薄荷,聞聞。”
阿寧湊過去,鼻尖離葉片還有一寸時,一股清冽的涼意已經鑽了進來。
她似乎見過薄荷的——好像是哪個姐姐養過一盆,夏天揪兩片葉子泡水喝。那盆薄荷後來枯了,那姐姐說是因為忘了澆水,阿寧感覺自己隔著一層紗在看自己的記憶,模糊又遙遠。
她沒有說自己似乎想起什麼,只點了點頭:“涼的,像風從井口吹上來。”
吳阿婆看了她一眼,又把碟子推過去:“這個呢?”
阿寧低頭辨認。
這片葉子顏色深些,邊緣鋸齒細密,她湊近聞了聞,一股若有若無的苦氣從葉背滲出來,細而長,像一根絲線從鼻腔往後腦勺的方向鑽。“苦的。”她說,“但不算苦,是那種……藏在底下的苦。”
“艾葉。回頭記住它的紋路。”吳阿婆把碟子收回去,拉開第二層抽屜,抽出一把乾枯的枝條放在案上,“每天認五樣。認完了才能碰別的事。”
阿寧應了一聲。
頭幾日,醫館裡幾乎沒什麼事可做。
街坊們還在觀望——一個面生的老太太帶著一個年輕姑娘開醫館,總得先瞧瞧。
偶爾有頭疼腦熱的進來,吳阿婆搭了脈開了方子,阿寧在旁邊站著看。
她把方子上的字逐個看過去——當歸,川芎,白芍——以前只是認得,如今再看,那些字便和氣味、顏色、觸感連在了一起。
有一回,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進來,說孩子夜裡總哭,不肯吃奶。
吳阿婆接過去看了看,讓阿寧去櫃上取一小把燈心草、兩片竹葉。
等吳阿婆接過後,她繼續站在診案邊,看著吳阿婆的手指在孩子的小腹上輕輕揉著,指腹打著圈,一圈一圈,像在畫看不見的圓。
孩子的哭聲慢慢低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最後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吳阿婆把藥方子摺好遞過去,低聲交代煎法。
那婦人連聲道謝,抱著孩子走了。
阿寧站在案邊,目送那對母子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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