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很好。
韓珏走出石屋那扇木門時，日頭已經升到樹梢上。宮苑裡的銀杏黃了大半，落葉鋪在地上，腳踩過去，發出細碎的響聲。
他走得慢，左手扶著牆根的石欄，右臂吊在布兜裡，隨著步子一下一下晃。近衛分成前後兩組，隔著幾步跟隨，連甲片碰撞都收得很輕。
東面角門沒關嚴，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秋末的涼。
韓珏吸了口氣。
潮溼的落葉味混著遠處廚房的粟米香，一起進了肺裡。石屋裡的藥味，總算被甩在了身後。
沿著迴廊走出去不到二十步，右臂便開始發脹。傷口隨著腳步起伏，深處往外頂著痠痛，尚未撕裂，卻已經在提醒他別走太遠。
夏無且跟在後面，沒有催，只隔幾步看一眼他肩上的紗布，順便替他盯著布兜的帶子。
走到迴廊拐角，韓珏停了下來。
那裡有棵老槐，樹下堆著搬運用的條石，幾片竹板攤在石面上晾曬，邊角被風吹得輕輕翹起。
韓珏閉著眼聽了片刻。
風吹過葉面，遠處有人搬木料，木頭碰在一起，隔著兩道牆傳來沉悶的聲響。
近衛在幾步外停住，沒有催他。
韓珏睜眼望向甬道盡頭。
月亮門外能看見第二進院落的飛簷。再往前就是禁足範圍，一刻鐘走不到那裡，更不可能出去。
腳步聲從月亮門方向傳來，輕，碎，帶著孩子還沒跑穩的節奏。
一輛木車從門洞裡滾出來。車輪拿舊筒瓦磨成，車身由幾塊邊角木料拼成，歪歪扭扭地刷了層黑漆，看得出做它的人花了心思。
扶蘇追在後面，短褐扎著腿，兩個小髻隨著奔跑一晃一晃。
木車撞上條石，停住了。
扶蘇彎腰去撿，手臂夠不到，便踮起腳尖又往前探了探，肩膀正好撞上老槐低垂的枯枝。
枯枝斷了。
斷枝帶著幾片幹葉從樹上落下，恰好砸向韓珏身側。
枯枝剛斷，嬴政已經撲了過來。
他從韓珏左後方趕到，左手扣住韓珏的後腰，將人往旁邊帶，右手橫過來擋在他頭頂。
嬴政帶得太急，韓珏腳下失了平衡，後背撞進他胸口。右臂夾在兩人之間，肩窩被扯得發熱，紗布底下隨即滲出一陣鈍痛。
枯枝砸在嬴政手臂上，彈到地面。
近衛拔出半截刀。
夏無且衝過來，喊聲被風扯得發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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