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去哪呢?回家嗎?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正是太陽最曬的時候,幾隻蜻蜓振著翅膀飛過,好像現在,除了回家,再想不出其他的去處了。
可是回家,按理說應當是家的地方,好像怎麼都算不上家。
他在心理中心的大門口站了得有一分鐘的時間,他看了看左右兩邊的路。
東邊那條路,是他最熟悉的,幾十米之外就有一個公交站,剛好可以直接送他回家。
只是西邊,原先沒怎麼去過的那條路,在短短幾天之內卻清晰起來,許采薇在的醫院,小蔓曾經住過的小區。
他最終還是選了西邊。
他遊蕩在人行道上,起初一段路他走得很快,可又一想,醫院和小區,現在都不是他的目的地了。
他慢下來,雙眼看著前方的路出神,只有在紅燈的時候才會短暫的聚焦。
路上沒什麼人,這個時候的太陽又烈,連流浪狗都趴在陰涼地裡吐著舌頭懶得動。
他在心裡試著整理上午和小蔓的談話,但發現腦子不願意轉。那些話像剛用熱水洗過的衣服一樣,溼沉沉地堆在那裡,拎不起來,散發著悶熱的潮氣。
只是這樹,經過那幾場暴雨之後,剩下的葉子卻也不多了,遮不住太陽。
身上的汗水不斷往外冒著,尤其是被繃帶纏著的傷口,被汗水殺得有些痛。後背也已經溼了,一陣風吹過來,倒覺得有些發冷。
一根樹枝剛好從頭頂的樹上掉下來,掉到了他的頭上。
他拿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已經走到了小蔓家小區的門口。
樹枝在手裡捻著,上面的三片樹葉隨著他的動作撞在一起,發出細微的響聲。
他站在小區的大門外,看著裡面。廣場上有四處可見的,納涼聊天的老人們,他看著那棟單元樓,好像小時候的小蔓,就要從裡面衝出來一樣。
跑著,跳著,奔到一群老年人之間,他好像看到了宋奶奶把她護在身後的樣子,看到了李柏舟打她的樣子,甚至看到了真正的路薏蔓,面無表情地坐在樹下,像等著一陣風把她帶走。
既然不愛她,為什麼還要把她生下來呢,難道真的只是作為一個工具,作為一條鎖鏈嗎?
可是這錯想來想去,又在誰身上呢?他想到“路薏蔓”說的“我恨死她了!”,在小蔓的心裡,可能是覺得母親根本不喜歡自己,這個從小到大沒見過幾次的母親,才被小蔓在心中塑造成了一個如此憎惡自己的形象。
可真正的路薏蔓又是怎麼想的呢?沒人知道,林醫生說她生前留下的東西很少。也是,誰又能指望一個被囚禁的,被限制和自己孩子見面的人,又能被允許留下多少東西呢?甚至這個孩子,在很大程度上,不是自願生下來的。
他看著手上的樹枝,三片葉子,其中一片已經風乾破碎,另一片開始發黃,最後一片仍保持著盎然的綠色。不過,過不了幾天,這些樹葉就會化成同一捧土。
他蹲下身子,在樹旁的泥土裡挖了個小坑,把樹枝插了上去。
在他起身的時候,身邊駛過一輛救護車,閃著紅藍色的光,鳴著笛,拐進了小區。
太陽依舊很大,但卻沒有那麼熱了,風變大了,從西邊吹過來,風中居然莫名其妙多了點醫院的味道,是血和塑膠的味道。
前面的路口右拐,大約走個十幾二十分鐘,就到了醫院。
他站在拐角,身體朝著醫院,腳卻邁不出去一步,恐怕現在如果去了,他也不知道說什麼,而“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去,反而會讓許願以為出了什麼事。
他想起許願,一個人,小小的,坐在病房門口,拿著書,低著頭,像一株在陰影裡自顧自生長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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