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雲依舊立在原地,神色恭謹,心裡既惶恐,又有一絲被重用的忐忑和……興奮。
尤氏起身,輕聲道:“大爺要去看書,我便不跟著過去了。府中諸事,我自會留心。”
她今天也興奮異常,等下回屋得和幾個體已丫鬟婆子商量一番,可得辦好事情,真怕珍大爺又犯傻,將權力收回去。
賈珍微微頷首,便起身離席,邁步往外面書房而去。
賈珍的內書房設在寧國府中院凝曦堂東梢間,緊鄰他日常起居的正屋,是中院最為清靜的一處屋子。
另外在外儀門之內,還有一間外書房,專門用來接待外客、處置府中公事、翻看各處賬冊。
內書房是他獨處閱信、私下議事的地方,尋常下人不得擅自入內,唯有府中管事、賈蓉、尤氏寥寥數人,得到許可方能進來。
這間內書房陳設極盡豪奢,花梨大案配酸枝太師椅,靠牆立著偌大博古架,層層疊疊擺滿古玉、青銅小鼎與各色珍瓷玩器。
案上筆墨硯臺件件名貴,卻大半閒置;厚厚一疊賬冊、田莊稟帖胡亂堆在案頭。
寥寥幾部史書立在書架之上,早已蒙了一層薄灰。反倒詞曲話本、精緻酒壺玉盞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靠窗擺一張湘妃竹軟榻,鋪著錦緞軟墊,往日原主賈珍常在此飲酒躺臥。
四壁掛的是仕女行樂圖,香鼎終年焚著薰香。地契、鋪面文書,盡數收在牆角的樟木箱當中。
說是書房,卻全無寒窗苦讀的清氣,更像一間收納珍寶的閒室。
賈珍走到外書房,一眼便看見堂正中擺著兩隻厚重的紫檀書箱,這就是剛才賴升派人送來的寧國公遺留的藏書。
他走到那兩口沉實的紫檀書箱旁。
箱子是寧國公賈演當年用過的舊物,箱體打磨得溫潤,邊角卻早已磨出深淺不一的磕碰痕跡,箱鎖是古舊銅鎖,經年鏽蝕,鎖孔裡積滿塵土。
他抬手撥開銅鎖,“咔嗒”一聲,鎖簧彈開。箱蓋沉重,他雙手用力,緩緩向上掀開。
一股混雜著舊紙、黴潮、淡淡松煙墨的氣息撲面而來。
箱內層層疊疊碼放著舊冊,有的是木板函套,有的用粗麻紙包裹,不少冊頁邊緣已經泛黃發脆,邊角被蟲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幾卷絹本輿圖,絹料微微朽損,部分墨色已經暈開。
最上層,便是那套硃批《武經七書》。
紙頁間,朱墨小字密匝匝地鋪陳,是賈演當年於行軍帳中隨手所記批註——有的側斜繚亂,是夜半戰隙倉促落筆。
有的圈點鄭重,是戰後覆盤沉吟之得。頁間尚夾有乾枯草莖,想來是當年途中隨手夾入,一任歲久成物。
再往下翻,《紀效新書》《武經總要》靜臥其間,冊頁中時有手繪草圖。
營寨佈列、兵器形制、士卒進退,一筆一畫,皆是沙場積年的實在功夫。
及至箱底,乃是一部手抄《寧國公手錄兵略》。
線裝,粗布裱封,紙色已泛作深黃,封面有賈演親筆題字。








